趙書記看著沈家俊那副如履薄冰的謹慎模樣，忍不住撫掌大笑。
“行了！你們沈家這兩個后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家成老實本分，是個種地的好把式。可家俊你小子……”
“趙書記指了指沈家俊的心口，滿臉贊賞與感慨。
“這花花腸子和通透的心眼，簡直就是天生吃公家飯的料！”
第二天清晨，晨光剛剛撕破云層，省委大院門前莊嚴肅穆。
剛過七點，沈家俊三人就穿戴整齊，站在了會議大樓的臺階下。
迎面走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干部，正是汪副書記的秘書。
他手里捧著一沓厚厚的紅頭文件，看到三人，腳下步子一頓，眼中閃過詫異。
“趙書記，沈同志？你們怎么來得這么早？”
“這會議定的是九點鐘，現在連打掃會場的人都還沒到齊。”
沈家俊迎上前去，刻意搓了搓手，臉上浮現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忐忑與敬畏。
“王秘書早。不瞞您講，這是我們頭一回進省委大院，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想著早點過來，若是能提前見一見汪副書記，這心里有了底，開會的時候才不至于緊張得連話都抖。”
王秘書聽著這番滴水不漏又極度放低姿態的話，眼底的防備卸去了大半，嘴角扯出溫和的笑意。
他抬手扶了扶鏡框，下巴沖著大院門口的方向輕輕一揚。
“沈同志，那你這運氣可是真不錯。瞧，汪副書記這不是來了？”
沈家俊順著邵行示意的方向轉頭。
晨曦中，一輛黑色紅旗轎車緩緩停穩。車門推開，汪明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下車。
而在汪明身后，緊跟著七八個身穿藏青色中山裝、手夾皮質公文包的干部，各個昂首挺胸，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令人不可逼視的威嚴氣場，浩浩蕩蕩地朝臺階走來。
沈家俊快步迎上臺階，嘴角掛著極為妥帖的敬意，身旁的趙書記同樣挺直了脊背，兩人不卑不亢地湊了過去。
“汪書記，您早。”
汪明停下腳步，冷厲的視線掃過兩人，緊繃的臉龐瞬間化凍，眼角擠出幾道爽朗的褶皺。
“喲，你們倒是積極，這么早就來蹲我的大門了。”
“正好，時間也差不多了，走，一塊兒進去開會。”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踏入省委大樓。
沈家成不便旁聽，被邵行貼心地安排到了隔壁的接待室，沈家俊則與趙書記緊跟在汪明身后，步入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大會議室。
推開厚重的隔音木門，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撲面而來。
澄亮寬大的紅木長桌橫亙在中央，地上鋪著暗紅色的羊毛地毯，頭頂的黃銅吊燈泛著冷硬的光澤。
四周墻壁雪白，正前方的紅旗鮮艷得刺眼。
汪明當仁不讓地走向主位，大馬金刀地落座。
跟在他身后的七八個省里領導也熟絡地拉開兩側的真皮軟椅，紛紛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依次坐下。
眨眼的功夫，偌大的會議桌旁圍得滿滿當當。
沈家俊腳步一頓，手里捏著筆記本，深邃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沒位子了。
一整圈的高檔皮椅全被占滿，別說給他留位子，就連身邊的趙書記，此刻也只能尷尬地杵在原地。
沈家俊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余光瞥向趙書記，眼神里透著詢問的意味。
下馬威？
還是這幫省城大員故意挖坑，想給他們一點難堪？
趙書記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在身后，給了一個極度克制的眼神。
靜觀其變。
坐在主位的汪明原本正在翻開筆記本，余光掃到還站在桌尾的兩人，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這是誰安排的會場？”
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炸開，帶著不加掩飾的怒意。
“來開會的人有多少，心里沒個準數嗎？”
“連兩把椅子都安排不明白，這會還開個什么名堂！”
會議室的門被人慌慌張張地推開，負責會務的王秘書滿頭大汗地一路小跑進來，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急響。
“汪書記，您消消氣，這……這事出有因啊。”
王秘書擦著額頭沁出的冷汗，眼神心虛地往會議桌右側瞟去。
“原本工商廳的劉廳長，還有宣傳部的錢部長，前兩天遞了病假條，說身體不適不參會了。我就把椅子給撤了，可是今天……”
王秘書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干脆咽了回去。
汪明轉頭，鋒利的目光如兩道冰錐，死死盯住坐在右側的兩位領導。
被點到名的工商局劉局長雙手捧著搪瓷茶杯，胖乎乎的臉上堆滿了笑意，活脫脫一尊圓滑的老彌勒佛。
“汪書記，您別怪小王，這事賴我。前陣子確實感冒發燒，骨頭縫都疼得厲害。”
“可我在家躺著，耳朵里卻總聽人念叨，說底下縣里出了個才二十多歲的奇才，硬生生搞出個什么招商局和開發區，聽說還弄得井井有條！”
“我這心里直發癢，非得拖著病體過來開開眼界不可。”
坐在他旁邊的宣傳部錢部長也跟著附和，干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高高在上。
“可不是嘛！自古英雄出少年，咱們省委大院也許久沒見過這么出挑的年輕人了。”
“我也想看看，這縣里的毛頭小子，究竟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能把天捅出個窟窿來！”
這兩番話聽著明面上是在捧人，實則暗藏殺機。
沈家俊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觀，心里早把這局棋看得通透無比。
這兩個老油條哪是來看什么奇才，分明是嗅到了開發區這塊肥肉的香味，想跑來分一杯羹，或者挑刺搶功。
開口閉口毛頭小子、三頭六臂，就是在用輩分和資歷壓人，想要在氣勢上徹底剝奪他的話語權。
一聲悶響。
汪明寬大的手掌重重拍在紅木桌面上，震得幾只搪瓷杯蓋叮當亂跳。
“荒唐！”
汪明站起身，指節敲得桌面梆梆作響，滿含怒火的視線狠狠刮過那兩人的臉。
“你們當省委會議室是什么地方？菜市場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既然想來，怎么不知道提前和王秘書打個招呼？”
“現在搞得連客人的椅子都沒準備，讓底下的同志站在那里看你們的笑話，你們老幾位的臉上就覺得有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