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迎著那道目光，脊梁挺得筆直。
“汪書記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
“一定把招商局和開發區這兩把火燒得越來越旺，讓經濟活水徹底沸騰起來，給咱們省砸出更多的真金白銀！”
踏出省委大樓的那一刻，午后的日頭有些晃眼。
沈家俊剛揉了揉眉心，就瞥見大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蹲著一個格外扎眼的熟悉身影。
沈家成杵在花壇邊上，和這莊嚴肅穆的省委大院顯得格格不入。
一瞧見沈家俊和趙書記并肩邁出門檻，沈家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緊張地在褲腿上蹭了又蹭，黝黑的面龐因為長時間的焦急等待而顯得有些僵硬。
“家俊，趙書記，可算出來了！”
沈家成粗重的嗓音里透著如釋重負的顫抖，目光上上下下在弟弟身上掃了好幾圈，生怕少了一根汗毛。
“里頭……到底是個啥情況？”
沈家俊看著大哥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底驀地涌起一陣暖意。
他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被午后日頭烤出的細汗，嘴角一咧，露出個輕松的笑容。
“沒啥大事。”
他輕描淡寫地拍了拍沈家成那結實的胳膊，語氣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里頭的領導們講究，看咱們縣里弄出了點動靜，順嘴把我叫進去夸了兩句，表揚了一番罷了。”
沈家成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眸子里瞬間迸射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他那長滿老繭的大手下意識地搓了搓衣角，黝黑的臉膛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羨慕。
“乖乖，省委的大官親自表揚？”
沈家成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這大院里的神明。
“老天爺，我沈家成從光著屁股滿地跑長到這么大，除了挨咱爹的鞋底子，連生產隊的隊長都沒正眼夸過我一句。”
“這被大領導當面表揚……到底是個啥滋味啊？”
看著大哥這副憨厚又眼饞的模樣，沈家俊眼珠子一轉，肚子里的壞水瞬間冒了上來。
他故意湊近了半步，肩膀輕輕撞了一下沈家成，挑起半邊眉毛。
“大哥要是真這么感興趣，要不趁著大門還開著，我帶你進去給領導們露兩手？”
沈家成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往后蹦出半步。
他太熟悉自家這個親弟弟了，這小子只要眼珠子一轉、嘴角一翹準沒憋好屁！
“拉倒吧你！”
沈家成沒好氣地瞪了沈家俊一眼，粗暴地打斷了對方還沒出口的餿主意。
“我這輩子就配在地里刨食，那種地方我進去連氣都喘不勻！”
“別整這些沒用的，趕緊說說，咱們啥時候買票回家？”
他轉頭看了一眼氣派輝煌的省委大街，目光里沒有留戀，只有深深的忌憚與局促。
“這大城市好是好，路寬得能跑馬，樓高得能戳破天。”
“可金窩銀窩，到底不如咱自家那破茅草狗窩踏實。”
“我這心一直懸在嗓子眼，恨不得馬上飛回村里去。”
沈家俊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大哥的后背以示安撫。
“今天折騰了大半天，骨頭都快散架了。”
“咱們先回招待所睡個飽覺，明天一早去省里的供銷社轉轉，掃點尖貨，下午再去坐客車回去。”
一直站在旁邊笑吟吟看著哥倆打鬧的趙書記，這時候適時地握起拳頭，在嘴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你們哥倆明天回家，我可就陪不了咯。”
趙書記拍了拍手里那個有些年頭的黑皮公文包，眉宇間透著幾分雷厲風行的做派。
“剛才在里頭借電話局的線，接了縣里的一個急電。”
“縣里那邊有一攤子爛事等著我回去拍板，我待會兒就直接去長途汽車站，趕下午的最后一班車走。”
趙書記停頓了一下，粗黑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沈家俊的身上，語氣半是玩笑半是敲打。
“家俊同志，你這塊香餑餑現在可是惹眼得很。”
“明天不管多晚，必須給我平平安安回到村里！”
“你要是敢半道上被外省那些干部用糖衣炮彈拐跑了，我老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拿拐棍敲斷你的腿！”
沈家俊立刻挺直了腰板，腳跟一碰，做了一個極其夸張的立正姿勢。
“趙書記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沈家俊生是咱縣的人，死是咱縣的鬼。”
“外面的金山銀山再亮，也比不上跟著您干革命有奔頭！”
趙書記被他這番滑頭的話逗得哈哈大笑，心里的最后擔憂也徹底煙消云散。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朝著街角走去。
送走了趙書記，哥倆也不再耽擱，踩著夕陽的余暉一路走回了招待所。
次日清晨，省城的薄霧還未徹底散去，紅星供銷社的大門剛卸下木門板，沈家俊和沈家成便一頭扎進了這片花花綠綠的商品海洋中。
七十年代的省城供銷社，氣派程度遠非縣城可比。
高高的玻璃柜臺里琳瑯滿目，三五成群的顧客操著各地口音擠在柜臺前，各種票據和鈔票在售貨員手里飛快地交接。
沈家成被眼前這陣仗晃得眼暈，杵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搓著后腦勺。
“家俊，你幫我尋思尋思，給你嫂子買點啥好？”
沈家成眉頭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語氣里滿是糾結。
“你嫂子那人你是知道的，平時三棒子打不出個響屁，也從來沒見她稀罕過啥玩意兒。”
沈家俊簡直要被自家大哥這塊榆木疙瘩氣樂了。
他翻了個大白眼，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沈家成的肩膀上。
“大哥，大嫂嫁進咱家，跟你一個被窩睡了這么些年，你連她喜歡啥都摸不清楚？”
“你這丈夫當得也太現成了吧！”
沈家成那張黑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透著紫紅色。
他心虛地避開弟弟銳利的目光，結結巴巴地找補。
“我……我一天到晚在地里流汗，哪有空琢磨那些女人家的心思！”
“要不……我去那邊扯兩尺布，或者給她買雙結實點的手工布鞋？下地干活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