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沈家成這會兒徹底傻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桌上那堆成了小山的金貴物件，再看看自家二弟那氣定神閑的模樣，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老天爺，老二這是把省城的供銷社給搬空了嗎？
這得造進去多少錢！
吳菊香抹了把眼淚，眼神在沈家俊和蘇婉君之間轉了一圈，心里明鏡似的。
她爽朗地一拍大腿。
“還得是咱們家俊腦子活泛！”
“你瞅瞅這陣勢，上尊老下愛幼，連幾個小討債鬼都安撫明白了，簡直是把咱家方方面面都盤算得滴水不漏！”
“家俊送的這些心意，嫂子可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任桂花摸著那幾副做工精良的膏藥，又瞥了一眼那兩瓶紅彤彤的西鳳酒，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你個敗家玩意兒！我和你爹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的人了，用這些金貴物件干啥？”
“這不是拿錢往水里砸嘛！”
老太太罵得挺狠，雙手卻誠實地把膏藥死死捂在胸口，生怕誰跟她搶。
沈衛國更是干脆，一聲不吭地把那兩瓶西鳳酒抱進懷里，粗糙的手掌在酒瓶包裝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眼底的光亮得嚇人。
吳菊香把視線從那堆光鮮亮麗的年貨上拔出來，轉頭看向還杵在原地撓頭的丈夫，挑了挑眉。
“剛才誰在院壩里嚷嚷著給我淘換了好寶貝？拿出來我掌掌眼唄。”
沈家成一張黑膛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忙腳亂地解開自己帶回來的編織袋，粗聲粗氣地往外掏。
“那啥……我也沒買啥稀罕物。這就是給爸媽扯的兩身厚棉襖。”
“菊香，這是給你、金鳳還有天賜買的膠鞋，下地干活不凍腳。”
“哦對，還給蘇妹子帶了盒雪花膏。”
他翻找的手一頓，表情瞬間裂開了。
“壞了！我把那三個小兔崽子給忘了！”
沈家成急得直拍大腿，隨即又從袋底扯出一件鮮艷的紅棉襖。
“不對不對，我給小月亮買衣服了！那倆小子糙得很，凍不壞，不用穿新的！”
堂屋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沈家成這副手足無措的憨態，把剛才那種隱隱的攀比感沖得一干二凈。
蘇婉君上前接過那盒印著古典美人的雪花膏，順勢將那件小紅襖展開在吳菊香面前比劃了一下，眉眼彎成了月牙。
“大哥這眼光可真絕了。”
“小月亮個頭長得快，舊衣裳連手腕都遮不住了，這件棉襖簡直是照著尺寸長出來的。”
“還有我這臉上的雪花膏也正好見了底，冬天冷風刮得臉生疼。”
“大哥這一手，妥妥的是場及時雨，雪中送炭呢。”
沈家成跟著扯了扯嘴角，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局促地猛搓了兩下。
那雙原本因為給媳婦帶了禮物而亮堂堂的眼睛，此刻卻耷拉著眼皮，暗淡了不少。
他心里明鏡似的，弟妹這是心善，特意給自己找臺階下呢。
可不管怎么圓，自己這當大哥的，到底是讓二弟比下去了，不管是挑物件的眼光，還是掏出來的排場，都差了一大截。
沈家俊一眼就看穿了自家大哥那點憋屈的心思。
他幾步上前，寬厚的手掌穩穩落在沈家成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行了大哥，心意哪有論斤稱的，都是一家人。”
他抬腕掃了一眼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機械表，眉頭微微一挑。
“眼瞅著快八點了，局里今天還得碰頭，咱們得趕緊去招商局報到。”
沈家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猛點頭，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
“成！正事要緊，這破路顛得很，咱得趕緊出發！”
引擎聲再次在村頭炸響。
那輛小汽車碾過鄉間的坑洼土路，一路風馳電掣地朝著縣城招商局的大院開去。
招商局那棟紅磚斑駁的二層小樓剛映入眼簾，沈家俊和沈家成下車走了進去。
呂芳眼尖，三步并作兩步躥到跟前，手里還攥著半截沒啃完的烤紅薯。
“沈局長！您可算回來了！”
她咽下嘴里的紅薯，上下打量著眼前衣著光鮮的男人，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八卦與眼饞。
“快給咱們透個底，省城到底啥光景？”
“是不是滿大街都是小汽車，供銷社里連洋貨都有？”
“那場面是不是特別氣派、特別熱鬧？”
旁邊的羅田揚也跟著直搓手，脖子伸得老長，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就等著聽稀罕事。
沈家俊拂去肩頭的浮灰，嘴角勾起閑散的弧度。
“熱鬧確實比咱縣里熱鬧些，寬馬路、大樓房是挺多。”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幾人求知若渴的臉，輕笑出聲。
“不過真論起來，也沒什么太大的差別，人還不是一樣要干活吃飯。”
“咱們招商局要是把這幾個攤子支棱起來了，以后這縣城，照樣能和省城一樣繁華。”
這大餅畫得又圓又香。
一旁的邱大東立馬不干了，挺著微微凸起的小肚腩擠上前來，連連擺手。
“別介啊局長！您這就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下次您再去省城跑項目，可不能光顧著自己開眼界，必須得雨露均沾！”
“咱們局這幾個苦哈哈，做夢都盼著能去大城市沾沾洋氣呢！”
沈家俊被這活寶逗樂了，十分爽快地應承下來。
“行啊。等下回有省里的差事，我打申請把你們幾個都帶上，順便讓你們見識見識啥叫跑斷腿。”
正當幾人樂不可支地憧憬著省城之行時，一道極其不和諧的冷笑聲，從樓梯口硬生生刮了過來。
“沈局長還真是春風得意，自信心爆棚啊。”
“連省城的大門朝哪開都還沒摸熟，這就盤算著帶底下人去旅游了？”
“你覺得，上頭還能再批你去省里？”
吳天寶昂首挺胸地踱步而出。
他身上那件四個兜的干部服熨燙得沒有褶皺，雙手背在身后，嘴角掛著譏誚的冷笑，那副居高臨下的派頭拿捏得十成十。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呂芳和羅田揚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互相使了個眼色，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沈家俊眼皮連抬都沒抬，漫不經心地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皺，語氣里透著股四兩撥千斤的淡然。
“做工作嘛，自信肯定是要有的。沒有這份底氣，怎么去拉項目要資金？”
“倒是吳副縣長……”
他抬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射出兩道銳利的光。
“說不定下次省里開表彰大會，您也能跟著沾沾光，一起去省城走一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