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順手拽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拉過一張木凳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還不是金鳳那死丫頭，凈給我找事，搞得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半點不踏實。”
蘇婉君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坐下，眼波流轉，透著幾分探尋的關切。
“金鳳平時那么乖巧，惹出什么亂子了？”
沈家俊粗糙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丫頭年紀一天天見長，到了該談婚論嫁的歲數。”
“趙翔那小子各方面條件倒挑不出什么毛病，算是個良配。”
“可一想到金鳳將來真要跟他扯證過日子，脫離咱家的戶口本，我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
蘇婉君掩著嘴撲哧一聲樂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你呀，就是純粹的護犢子。金鳳要是真能跟趙翔修成正果，那才叫一樁美事。”
“兩人都在縣城里待著，你現在又在招商局挑大梁，等手里頭攢夠了錢，索性就在縣城里置辦套大點的房子。”
“到時候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天天都能聚在一塊兒，多好。”
余音還未落下，她嘴角的笑容卻不自覺地斂去了幾分。
原本明媚的雙眸垂了下來，卷翹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語氣里悄然泛起難以掩飾的落寞。
屋子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沈家俊心臟一揪，太明白她這突如其來的低落是為何了。
燕京。
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四九城。
從這交通閉塞的四川山溝溝出發，光是綠皮火車加上長途客車，來回折騰一趟少說也得半個多月。
他張開雙臂，將那抹單薄的身影緊緊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帶著皂香的發絲上，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
“等爸媽他們將來辦了退休，咱們就風風光光地把二老接到咱這兒來養老。”
“要是他們在這邊住不習慣，嫌棄這小地方的土味兒，那咱們就陪他們一塊兒回燕京去。”
蘇婉君眼眶微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纖細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戳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凈拿好聽的話來哄我！真要回了燕京，你招商局那鐵飯碗還要不要了？”
沈家俊收攏手臂，深邃的眼底閃爍著銳利與自信。
“怎么？對你男人的能耐這么沒信心？”
“別說一個小小的縣招商局，再熬上個幾年，指不定一紙調令，我就直接去燕京的機關大院里上班了。”
蘇婉君臉頰浮現出羞紅，手掌再次拍在他的胸口。
“不知羞，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低調謙虛點能憋死你呀。”
沈家俊反手握住那只柔弱無骨的小手，嘴角勾起壞笑，順勢將她整個人壓向柔軟的床鋪。
“光說不練假把式，既然你不信，我現在就讓你好好見識見識我的‘能力’。”
次日清晨，雞鳴聲穿透了薄薄的晨霧。
金色的陽光順著窗戶紙的縫隙斜打在炕頭上。
蘇婉君整個人蜷縮在被窩里，青絲凌亂地散在枕畔，白皙的臉頰上還殘留著疲憊的倦意，連沈家俊下床的動靜都沒能將她驚醒。
沈家俊動作輕柔到了極點，生怕弄出半點聲響。
他彎下腰，將旁邊已經醒來的餃子和小月亮一把撈進懷里，一手夾著一個，躡手躡腳地退出房間，小心翼翼地把木門合攏。
院子里，沈家成正赤著胳膊劈柴，結實的肌肉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汗光。
沈家俊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直接將懷里兩個亂動的肉團子塞進了大哥寬厚的懷里。
沈家成手忙腳亂地扔掉斧頭，險些沒抱穩，滿臉錯愕。
“一大早的，這是咋了？”
“婉君平時起得比雞都早，今天太陽都打東邊出來了，屋里怎么連個動靜都沒有，還睡著呢？”
沈家俊兩口啃完一個雜糧窩頭，又端起粗瓷大碗灌了半碗棒子面粥，隨意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丫子。
“昨晚出大力氣累著了，婉君今天起不來。”
他沖著一旁正給小月亮擦哈喇子的大嫂擠了擠眼。
“嫂子，你待會兒給她留口熱乎飯，我今天去替她上課。”
沈家成一聽這話，老臉瞬間漲得通紅，抱著兩個奶娃娃的胳膊都僵了。
這混球弟弟，都是兩個當爹的人了，嘴上還沒個把門的，什么混賬話都敢往外咧咧！
他連連搖頭，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吉普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一路風馳電掣停在了雙駿小學門口。
門衛室里，穿著半舊保安服的邱建康正探著腦袋張望。
一瞅見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沈家俊，他那雙略顯呆滯的眼睛瞬間亮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盡職盡責地橫跨一步，用肉乎乎的身軀擋在鐵門前，手里死死攥著個破舊的登記本。
“沈……沈局長，登、登記了才能進。”
沈家俊啞然失笑，干脆利落地掏出鋼筆在破本子上龍飛鳳舞地簽下大名，順手呼啦了一把邱建康那理得板正的平頭。
“在這兒待得還習慣不？”
邱建康重重地點頭，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可好了！下課的時候，好多紅領巾圍著我轉，他們教我疊紙飛機，還跟我一起捉迷藏。”
沈家俊心里那擔憂稍稍落了地，目光柔和了幾分。
“那保衛科的其他同事呢？有沒有欺負你，嫌棄你？”
邱建康趕緊擺手，連連搖頭。
“沒有沒有！老李叔昨天還分了我半塊發糕，可甜了。”
“他們巡邏的時候帶著我，遇到孩子們調皮，我們還一起管紀律呢。”
看著這憨漢子眼里純粹的亮光，沈家俊徹底放下心來。
雙駿小學這幫教職工的素質，確實經得起考驗。
穿過操場，徑直推開教員辦公室的木門。
正低頭批改作業的教導主任陳欣聽見動靜，詫異地抬起頭。
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目光在沈家俊空蕩蕩的身后掃了一圈。
“今兒刮的什么風，沈局長怎么親自大駕光臨了？”
“蘇老師呢，這眼瞅著就要打預備鈴了，怎么連個人影都沒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