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大堂內,暖得像另一個世界。
炭火盆燒得正旺,赤紅的炭塊噼啪爆響,
驅散了所有寒意,也養出了滿室的驕縱懈怠,
誰都沒料到,殺機早已悄無聲息,破城而來。
“報——!”
一聲凄厲的急報硬生生撞進郡守府大堂,
尖銳得劃破了滿室的靡靡之音,
連堂外呼嘯的北風都被這一聲喊壓得弱了幾分。
門口傳信的小兵連滾帶爬撲進來,
甲葉刮著青石地面吱呀作響,渾身凍得僵硬,
臉上全是冷汗混著雪沫子,張口就帶著哭腔:
“殿下!殿、殿下!”
“大晉的兵……大晉的兵從城里頭破了城門,”
“殺進來了!”
話音剛落,主位上,
一道身影猛地僵住。
拓跋榮指尖還勾著身旁舞姬纖細的腰肢,
懷里暖香軟玉,另一只手端著一只鎏金酒杯,
酒液是剛溫好的葡萄釀,醇香撲鼻。
他原本瞇著眼,正瞧著堂中舞姬甩著長袖旋轉,
耳里聽著鮮卑將領們劃拳笑罵的聲音,
整個人浸在炭火烘出來的暖意里,舒服得骨頭都快酥了。
“什么?”
他幾乎是下意識反問,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只覺得這消息荒謬至極。
下一秒,指尖一松,沉甸甸的鎏金酒杯“咚”的一聲砸在青石板上,
酒液濺了一地,碎瓷片崩得老遠,
混著酒香,瞬間染了幾分詭異的戾氣。
拓跋榮猛地推開懷里的美人,撐著桌案站起身,
錦袍下擺掃過案上的鹿肉、烤羊排,碗碟撞得叮當亂響。
他眼底的慵懶和醉意瞬間散得干干凈凈,
只剩難以置信的驚怒,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聲音都劈了調:
“你再說一遍?”
“大晉兵……從城里打開城門打進來?”
這一下,整個大堂徹底炸了,
卻又像是被掐住喉嚨的炸雷。
堂內坐滿了鮮卑大大小小的將領,
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手邊要么按著酒壇,
要么抓著啃了一半的肉骨,身旁都圍著獻舞的美人。
方才還喧鬧得能掀翻屋頂的大廳,驟然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好幾名將領舉到半空的酒杯僵在原地,
酒液順著杯沿往下滴,灑在衣袍上都渾然不覺,
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傳信小兵,
滿臉都是“你瘋了”的神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離主位最近的一名偏將率先拍案而起,
酒勁瞬間醒了大半,粗著嗓子嘶吼,手都在抖:
“咱們拿下雁門郡足有半月,”
“城里的晉軍殘黨早就清得干干凈凈,老弱婦孺都押去了城外,”
“城門內外的防守更是鐵桶一樣!”
“城高墻厚,就算他們長了翅膀,也飛不進來啊!”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嘈雜聲再起,全是慌亂的質疑。
“就是!”
“城門每夜三班倒,城墻上、城門洞各守兩百精兵,”
“鑰匙都在咱們心腹手里,晉軍殘黨頂多幾十號人,怎么可能破得了門?”
“莫不是這小子嚇破了膽,看錯了?”
“把自已人當成晉軍了?”
拓跋榮畢竟是一軍首領,
常年征戰的狠勁和定力到底比手下人強些。
他強壓下心頭的慌神,死死盯著那小兵,
眼神冷得像冰刀,一字一頓逼問,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你說清楚,是晉軍從城內開的城門?”
“是!”
“小的不敢撒謊!”
小兵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
額頭都滲了血,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城門守將看到城內突然竄出近兩百來晉兵。
“巡城的弟兄親眼看見晉軍舉著大晉旗號,”
“從南城門沖進來,見人就殺,擋者披靡!”
拓跋榮胸口劇烈起伏,腦子里飛速盤算,
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厲聲喝道:
“放屁!”
“城內但凡有膽子反抗的晉軍,早就被咱們屠干凈了,”
“就算有漏網之魚,頂多十幾二十個,”
“怎么可能拿下戒備森嚴的城門?”
“沒有上百人偷襲,根本近不了城門半步!”
“這兩百來人?”
“他們到底怎么進來的?”
他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疑惑,
大堂里瞬間又靜下來,只剩炭火噼啪作響,和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小兵被吼得渾身發抖,咬著牙憋出一句: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可、可城外東邊的山坡上,守夜的弟兄說,”
“方才看見好些……好些大鳥似的東西,”
“黑壓壓一片從天而降,落在城根附近!”
“天黑風大,看不清模樣,可絕不是尋常飛鳥!”
“從天而降?”
這四個字一出來,大堂里徹底死寂,
連呼吸聲都輕了大半。
拓跋榮臉色唰地慘白,眉頭擰成死結,
心口猛地一沉,亂糟糟的念頭瘋竄。
“熱氣球?”
“絕無可能!
這幾日他特意派人盯緊風向,夜夜都是凜冽北風,
往東吹的風勢半點沒變,熱氣球根本逆不了風,
就算想飄也飄不到雁門城頭,
這條路子早就被他掐死了,也是他敢放心飲酒作樂的底氣。
不是熱氣球,那這些從天而降的東西,
到底是什么鬼名堂?
底下有個小將領攥著酒杯,手指抖得厲害,
壓著聲音哆嗦了一句:
“難不成是晉軍又搗鼓出了什么妖物?”
“上次那火槍、大炮就夠邪門了,”
“這次又來個從天而降的,這仗沒法打了……”
這話雖輕,卻像一根冰針,
扎進了在場每個鮮卑將領心里,
早前被火槍碾壓的恐懼,瞬間翻涌上來,
滿室暖意都擋不住刺骨的寒意。
拓跋榮猛地回神,再不敢耽擱半分,
眼下不是琢磨緣由的時候,再晚整座城都要丟了!
他猛地一腳踹翻身前的案幾,
滿桌酒菜撒了一地,紅著眼嘶吼,聲音震得人耳朵發疼:
“都愣著干什么?”
“等死嗎!”
“趕緊整軍,去南城門堵截!”
“絕不能讓晉軍散開!”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推開身邊的美人,
抓起案邊的兵器,慌慌張張往外沖,
不少人連衣袍都沒系好,
靴子都穿反了,哪里還有半分方才飲酒作樂的囂張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