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深吸了一口城市特有的略帶煤煙味的空氣，腦海里推演著未來的藍圖。
“沒錯。等咱們開發區的廠房一蓋，人一多，立馬就能把周邊的產業鏈全給催生出來。”
“修路、建廠、開館子、賣百貨，只要錢轉起來了，繁榮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沈家成連連點頭，憨厚的臉上寫滿了憧憬，隨后目光突然一閃，指著不遠處一個穿著風衣、派頭十足的男人。
那男人手里正舉著個黑磚頭一樣的東西，貼在耳朵邊哇啦哇啦地大聲講著話。
沈家成湊到沈家俊耳邊，壓著嗓門，語氣里透著股掩飾不住的新奇。
“那是真繁華。不過家俊，你瞅見沒？”
“剛才過去那人手里拿的那個不用扯電話線的黑磚頭，聽旁邊人議論，那玩意兒叫什么大哥大！”
“好家伙，不帶線就能跟幾百里外的人扯閑篇，這也太帥了！”
沈家俊順著大哥指的方向掃了一眼，心領神會地挑了挑眉。
“怎么？大哥也眼饞那個？想要一個拿手里掂量掂量？”
沈家成嚇了一跳，連連搖頭，雙手連連擺動。
“可別！我要那燒錢的玩意兒干啥！”
“咱家現在不是剛扯了根電話線嗎？有事搖兩下柄就能打，何必花那冤枉錢！”
沈家俊攬過沈家成寬厚的肩膀，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想啥呢？這錢賺來就是用來花的，不花出去那就是廢紙！”
“買個大哥大怎么了？咱們招商局的人出去談生意，手里沒個撐場面的家伙事怎么行？”
沈家成一臉堅決地推開沈家俊的手，滿臉寫著抗拒。
“千萬別瞎糟蹋錢！我這就是圖個新鮮，好奇多看了兩眼。”
“你想想，我天天就在招商局的小院里悶頭干活，晚上黑就回家睡覺。”
“我拿著那玩意兒能聯系誰？”
“打給咱那成天拿燒火棍罵街的娘？那還不被她跳著腳罵我敗家子！”
見沈家成梗著脖子、滿臉抗拒的模樣，沈家俊順勢收回手，拍了拍衣角。
“成，都聽大哥的，那燒錢的黑磚頭咱不碰了。”
他表面答應得痛快，心里卻暗自盤算開了。
后天正趕上大哥的生日，這漢子苦了半輩子，從沒享受過什么好東西。
等開完會，自己非得偷摸溜出來把那大哥大買下來，到時候直接往大哥懷里一塞，看他還能扔了不成。
順著百貨大樓往西走，三人一頭扎進了省城的總供銷社。
一進門，沈家成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地方簡直比縣城那個逼仄的供銷社氣派了不知多少倍！
左邊一排排玻璃柜臺里擺滿了的確良花布、牛皮皮鞋，右邊則是堆成小山的進口大白兔奶糖、麥乳精，甚至還有锃光瓦亮的上海牌手表。
沈家成扯了扯沈家俊的袖口，把聲音壓得很低，眼底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家俊，你看這省城的好東西就是多！”
“等咱們臨回去前，怎么也得置辦點稀罕物件帶回去。”
“爹娘那頭自不必說，菊香、金鳳，還有……”
“還有弟妹和四個孩子，要是能收著省城的物件，那還不得樂開花？”
沈家俊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順著大哥的話連連點頭。
“大哥考慮得周到！”
“就這么辦，等明天省里的經濟擴大會議一散場，咱們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這兒掃貨。”
沈家成用力搓了搓粗糙的掌心，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這一路上光看弟弟大顯神通，這回總算輪到他這個當大哥的運籌帷幄一回了。
一想到回去把省城的花布往自家媳婦吳菊香手里一塞，媳婦那崇拜的眼神，他心里就美得直冒泡。
這邊沈家成正美滋滋地暢想，另一頭沈家俊已經趴在玻璃柜臺上，目光來回梭巡。
一盒包裝精美的蛤蜊油，幾對色彩鮮艷的紅頭繩，還有鐵盒子裝的動物餅干。
婉君那雙手因為干農活起了繭子，正需要潤膚膏；沈金鳳要是扎上這紅頭繩吃著餅干，肯定歡喜得在院子里直蹦跶。
他在心里默默把這些物件都記了下來。
從供銷社出來，天邊的火燒云已經退了顏色，街邊的路燈漸次亮起。
沈家俊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伸手一指斜對面飄出陣陣肉香的三層紅磚小樓。
“趙叔，大哥，這肚子開始唱空城計了。”
“咱們今晚也去這省城的國營飯店開開洋葷，嘗嘗他們掌勺師傅的手藝到底是個什么境界。”
趙書記大手一揮，將夾克衫的拉鏈拉開，滿臉豪氣。
“沒問題！不過咱們可得把話說在前頭，今晚這頓接風宴必須我來請客，你們哥倆誰要是敢掏錢，那就是當眾打我老趙的臉！”
沈家成一聽這話，急得連忙上前一步，雙手連擺。
“這哪行！書記，您帶著我們出來見世面，哪能讓領導破費……”
話還沒說完，沈家俊一把拽住大哥的胳膊，沖著趙書記笑得格外燦爛。
“得嘞！既然趙書記發了話，那我們這兩個小輩今晚就只管帶著嘴，跟著領導沾沾光！”
國營飯店里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醬油和豬油混合的香氣。
服務員端著搪瓷盤子在桌椅間穿梭，大嗓門吆喝著報菜名。
三人運氣不錯，在角落里搶到了最后一張空閑的八仙桌。
趙書記連菜單都沒看，直接沖著服務員豎起幾根手指，點名要了紅燒肉、溜肉段、蔥爆羊肉三道硬菜，配上四個油汪汪的素炒青菜，最后還要了一大盆西紅柿雞蛋湯。
沈家成看著服務員在點菜單上刷刷記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探著身子湊近飯桌中心。
“哎呦，書記，點太多了！就咱們仨長嘴，這三葷四素的哪能造得完啊？”
“這吃剩了多造孽，要不……我去找服務員要幾個飯盒，提前給撥出來留著明早當干糧？”
趙書記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依次倒滿茶水，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家成同志，你這心操得多余了！”
“咱們三個大老爺們，敞開肚皮還能對付不了這幾個菜？”
“再說了，你跟家俊正是渾身有著使不完牛勁兒的年紀，這不吃飽肚子，明天哪來的精神去省委大院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