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翔顧不上燙，一筷子夾起裹滿紅油的牛肉片塞進嘴里，辣得直嘶氣卻滿臉享受。
“絕了！真他娘的絕了！”
“明明都是地里長的那點菜葉子，家俊哥你這手藝咋就比我家那口大鐵鍋炒出來的好吃一萬倍？”
周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咽下一口肉，精明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賞。
“家俊哥這廚藝，要是去縣城盤個店面開飯館，我看街頭那家國營大飯店不出三個月就得被你干倒閉。”
沈家俊給坐在旁邊的蘇婉君盛了碗清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周彥太抬舉我了。就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家常菜，平時瞎琢磨，圖個新鮮創新罷了。”
趙翔一聽，拍了一下大腿，嚼著滿嘴的飯含糊不清地接茬。
“創新好啊！我也賊喜歡創新。”
“前兩天我按著我自己的想法，給我爹爆炒了兩個新菜讓他老人家嘗鮮，結果硬是拿著大掃帚把我趕出來了，這兩天連家門都不讓我進！”
沈家俊夾菜的筷子一頓，滿眼驚愕地看著他。
“怪不得。我還尋思你小子最近轉性了，為了農家樂的生意天天盡心盡力睡在這邊打地鋪，感情是被你爹掃地出門了？”
滿桌子人愣了兩秒，隨即爆發出掀翻屋頂的哄堂大笑。
沈金鳳笑得前仰后合眼淚直流。
連沈衛國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也繃不住，嘴角扯出忍俊不禁的弧度。
酒足飯飽，夜色漸深。
趙翔和周彥挺著溜圓的肚子，打著飽嗝，晃晃悠悠地隱入村口的濃烈夜色中。
院子里逐漸安靜下來。
蘇婉君幫著端起空盤子，借著微弱的煤油燈光，那雙澄澈似秋水的眸子直直撞進沈家俊的視線里，眼底滿是掩不住的后怕與擔憂。
“這么黑的天，遇到那么多野狼，真沒傷著哪兒吧？”
沈家俊順手接過她手里的粗瓷大碗，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微涼的手背，心頭泛起微妙的漣漪。
“大活人這不是好好站在這兒？晚飯干了三大碗，能有什么事。”
蘇婉君咬了咬蒼白的下唇，眉頭依然死死緊鎖。
“我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這農家樂本來就是靠著后山的野趣招攬人，可山里的活物不長眼，這也太危險了。”
“今天運氣好救下來了，萬一以后這幫城里人非要往那些要命的深溝里鉆，咱們根本控制不住，這爛攤子可怎么收場？”
沈家俊迎著蘇婉君擔憂的目光，反手將粗瓷大碗擱在灶臺上，深邃的眼底閃過果決。
“明兒我就安排人手，沿著后山外圍拉網式巡邏。”
“該做的防備咱們做足，要是鐵絲網和刺籬笆都擋不住那些上趕著尋刺激的少爺小姐……”
他冷笑一聲，語氣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實在攔不住，那就隨他們去。”
“咱們開門做生意，不是給他們當保姆的。”
蘇婉君聽著這番斬釘截鐵的言辭，狂跳的心臟總算緩和了幾分，默默收起碗筷進了灶房。
翌日清晨，縣招商局辦公室。
斑駁的綠漆木門被一把推開，沈家俊前腳剛邁過門檻，一眼便瞥見癱在角落辦公桌后的那抹人影。
周彬眼窩青黑，原本合身的中山裝這會兒空蕩蕩地掛在肩膀上。
沈家俊拉開條長凳跨坐上去，上下打量著對方，嘴角勾起戲謔。
“舍得露面了？去擴建區熬了這幾天，整個人都脫相了啊。”
周彬愁眉苦臉地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順手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濃茶。
“哎喲我的親哥誒，你快別提了！昨晚一進家門，我媽差點沒認出我。”
“往秤上一站，好家伙，整整掉了十來斤的肥肉！這哪是去監工，簡直是扒了我一層皮！”
對桌的呂芳正整理著油印文件，聽見這話，忍不住撲哧一聲樂開了花，眼角眉梢都透著打趣。
“跑斷了腿又熬干了肉，花這么大心血，人家吳副縣長就沒掏腰包給你封個大紅包犒勞犒勞？”
聽到那個名字，周彬渾身觸電般一激靈，連連擺手，滿臉的避之不及。
“姑奶奶，您可饒了我吧！”
“就算那閻王爺真要給，借我八個膽子我也不敢伸手接啊，誰知道里頭埋著什么雷？”
牢騷發完，周彬臉上的疲賴瞬間收斂。
他做賊似的探著身子湊近沈家俊，壓低了嗓音，眼神里透著股掩飾不住的焦灼。
“家俊，擴建區那邊的石子廠和制藥廠可是真刀真槍地開始上流水線了。”
“這擺明了是要跟咱們雙駿石子廠和雙駿制藥廠打擂臺！”
“一山不容二虎，人家這都踩到鼻子上臉了，你心里到底是個什么章程？”
話音剛落，不大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呂芳停下了手里的活計，連帶著旁邊正悶頭看報紙的邱大東也抬起頭，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沈家俊臉上。
沈家俊不慌不忙，他的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波瀾。
“天塌不下來。多冒出幾個廠子無傷大雅，市場這么大，一家獨大容易滋生惰性。”
“形成良性的競爭倒也是件好事，正好能拿來敲打敲打咱們廠里那些沾沾自喜的老爺兵，促進促進雙駿接下來的工作效率。”
邱大東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缸蓋子當啷亂響。
他那張四方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直突突。
“這叫哪門子良性競爭？這明明就是明火執仗地搶生意！”
“原本那些單子閉著眼睛都該落到雙駿的口袋里，現在可倒好，硬生生被擴建區那幫孫子半路截胡，全叼別人嘴里去了！”
沈家俊撣深邃的目光掃過邱大東憤怒的臉龐，聲音低沉卻透著股掌控全局的威壓。
“大東，眼界放寬點。眼下國內百廢待興，到處都在搞基建，要石子的地方海了去了。”
“一口吃不成個胖子，我沈家俊就算長了八只手，也不可能把全國的盤子全攬進懷里。”
“肉太多，總得漏點湯水給別人喝，這就是經濟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