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青年如獲至寶，連連鞠躬，隨后相互攙扶著鉆進吉普車，伴隨著一陣轟鳴，軍綠色的車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院門剛安靜下來，任桂花就圍著個藏青色粗布圍裙，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滿臉狐疑地從堂屋跨了出來。
“喲，這咋屁股都沒捂熱就一陣風似的刮走了？”
沈家俊踢了踢腳邊那堆價值不菲的網兜，語氣輕松。
“人家就是專程來謝個恩的，東西送到，話帶到，自然就走了。”
任桂花的目光順著兒子的腳尖落在那些大紅包裝的營養品和名貴白酒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直咂嘴。
“我的老天爺，這幾個城里娃娃出手也太闊氣了。”
“隨便搭把手的事，整得這么客氣，倒顯得咱們家貪圖人家東西似的。”
沈家俊懶得在這事上糾纏，拎起網兜塞進母親手里，囑咐了兩句便轉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剛推開房門，一股手忙腳亂的奶娃娃哭喊聲直沖耳膜。
昏黃的燈泡下，蘇婉君急得額頭沁出一層細汗，正抱著哭得滿臉通紅的小餃子滿地轉圈輕哄。
旁邊的小床上，小月亮倒是沒心沒肺，四仰八叉地躺著，嘴里津津有味地嘬著一個橡膠奶嘴。
沈家俊趕緊走過去，一把將床上的小月亮撈進懷里護著，眉頭擰成了川字。
“這是唱的哪出戲？怎么哭得快背過氣了？”
蘇婉君滿臉自責，一邊拍著小餃子的后背，一邊急促地喘息。
“還不是小餃子！”
“剛才非要逞強去抱小湯圓，結果手上一滑，直接把小湯圓摔在木板上了！”
“你別管這邊了，快去大嫂屋里看看小湯圓摔壞沒有！”
沈家俊心里一沉。
嬰兒骨骼脆弱，腦袋要是磕出個好歹，在這個醫療條件匱乏的年代簡直是要命的事。
他二話不說，把小月亮輕輕放回被窩，轉身三步并作兩步沖出房門，直奔大哥沈家成的屋子。
急促的叩門聲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大嫂！睡了嗎？開開門！”
木門被拉開，吳菊香披著件舊棉衣，頭發隨便挽在腦后，一臉詫異地看著滿臉焦急的沈家俊。
“家俊？這大半夜的，你火急火燎地干啥呢？”
沈家俊顧不上客套，目光越過吳菊香的肩膀直往屋里瞟。
“婉君說剛才小餃子把小湯圓磕地上了，我不放心，過來查驗查驗。”
吳菊香一聽，滿不在乎地揮了揮粗糙的大手，堵在門口紋絲不動。
“哎喲，就為這事兒？你們城里回來的就是嬌氣。”
“這鄉下的娃哪個不是摔打著長大的？皮實得很！”
“剛才哭了兩嗓子，這會兒早就睡得雷打不動了，有啥好看的。”
沈家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強硬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嫂，嬰兒的腦袋軟，磕碰可大可小，絕不能憑經驗糊弄。”
“我必須得親眼看看，不然今晚誰也別想睡踏實。”
吳菊香被小叔子這少有的冷厲眼神震得心里一突，到了嘴邊的抱怨硬是咽了下去，只能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
沈家俊大步流星跨進里屋，湊到床前。
微弱的光線下，小湯圓正蜷縮在破舊的襁褓里，呼吸均勻，粉嘟嘟的臉頰上還掛著干涸的淚痕。
沈家俊小心翼翼地探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撫摸了一遍孩子的后腦勺和額頭，確認沒有明顯的腫塊和異常，又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呼吸頻率，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堪堪落回肚子里。
吳菊香靠在門框上，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
“看吧看吧，我就說沒事。”
“你大哥小時候從樹上掉下來都沒咋地，小湯圓這點磕碰算個屁。”
沈家俊直起身，轉過頭，一雙深邃的眼睛死死盯住吳菊香，語氣嚴肅。
“大嫂，孩子太小，現在看不出癥狀不代表真沒事。”
“這幾天你千萬受點累，給我死死盯緊了。”
“只要發現小湯圓有嘔吐、嗜睡或者精神不對勁的苗頭，立馬去喊我，一秒鐘都不能耽擱，聽明白沒有？”
吳菊香本想頂嘴，但看著沈家俊那張陰沉如水的臉，聯想到小叔子如今在村里和局里如日中天的地位，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只能訥訥地點了點頭。
再三確認后，沈家俊這才退出大房的屋子。
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推開自己的房門，小餃子已經被哄睡著了。
蘇婉君正焦慮地在床邊絞著手指，一見他進來，立刻迎上前，眼底滿是緊張。
“怎么樣了？小湯圓到底有沒有摔出毛病？”
沈家俊順手關嚴實木門，將初春的夜寒擋在屋外，快步走到爐子邊烤了烤手。
“仔細摸過一遍，沒起包，骨頭也妥當。這會兒睡得正香，估摸著就是那一跤給嚇著了。”
蘇婉君長長地舒了一口濁氣，緊繃的雙肩瞬間垮了下來，脫力般跌坐在床沿邊，眼眶還是紅的。
“阿彌陀佛，沒事就好。”
剛才看兩個小東西滾作一團，小湯圓哭得撕心裂肺，我這魂都快嚇飛了！”
本來想著連夜找牛車拉去鎮上衛生院瞧瞧，可大嫂死活攔著不讓，非怪咱們講究。”
沈家俊走到床邊，寬厚的手掌輕輕覆在蘇婉君微涼的肩頭，稍稍捏了捏。
“大嫂那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咱們內疚，故意拿話糙理不糙的借口堵著，就是不想讓咱倆背心理包袱。”
“鄉下人糙慣了，你別往心里去，這兩天咱們勤往大房屋里跑跑，多盯著點就是。”
蘇婉君順從地點點頭，目光轉向熟睡的小餃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張肉嘟嘟的小臉蛋，語氣里透著無奈與頭疼。
“這小魔王實在是太皮實了，跟個泥鰍似的，稍微錯個眼的功夫就能上房揭瓦，真得想個法子治治他，不然以后還不知道惹出多大亂子。”
沈家俊輕笑一聲，腦子里閃過院里那兩頭半大的狗崽子。
“皮好啊，皮實了能當家。明天起，直接把閃電和黑風牽出來，讓這兩條狗陪著他在院子里可勁兒撒歡，耗干他的精力。”
“至于小湯圓嘛，骨頭太軟，還得再養大點才能跟著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