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前士氣動員環節結束，高昂的情緒在隊列中持續激蕩。
“各班排長留下，其余人員，立即按建制檢查武器裝備！”蘇銘下達了戰斗準備階段的第一個命令。
“是！”
指令干脆利落。
除了各班的班長和各排的排長迅速出列，其余學員當即解散，依照各自的專業分工，開始緊張而有序地檢查手中的槍械、單兵裝備以及坦克車組的戰前準備。
作為這支混編連隊的指揮官，蘇銘深知，必須在戰斗打響前，讓最基層的指揮骨干，也就是班排長們，透徹理解自己的整體作戰意圖和具體部署。
因為一旦戰斗進入白熱化，通訊可能受阻，局面必然混亂，真正能將指揮官的意志貫徹到每一個戰斗小組、每一名戰士行動中的，正是這些身處一線的班排長。
蘇銘轉身，面向豎立在身后的戰術板。板上懸掛著一張“巷戰綜合訓練場”的平面布局地形圖。
這，也是進攻方面臨的額外困難之一：他們沒有機會對這座“模擬城市”進行實地偵察，僅能依靠一張抽象的平面圖紙，結合自身的戰術素養和空間想象力，來制定進攻計劃。
這絕非上帝視角，許多細節、死角、建筑物的內部結構都是未知數，只能依靠指揮官在腦海中反復推演、模擬構建。
“機械化部隊打巷戰，公認是個難題。”
蘇銘的聲音將班排長們的注意力拉回地圖：
“在建筑錯綜復雜的城市環境里，我們的坦克機動受限，視野狹窄，極易成為埋伏在各處的防守方反坦克火力的活靶子。”
“如何避免用我們的短板，去硬碰對方占據的地利優勢？”
“你們有什么初步想法，都可以說說，暢所欲言?！?br/>這一刻，蘇銘曾經擔任過教官的習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即使內心已有成算，面對問題時，他依然傾向于先聽聽團隊成員的意見。
作為指揮官，有效傾聽并吸納下屬的合理建議，同樣是重要素養。
面對蘇銘突如其來的征詢，幾位擔任班排長的學員明顯愣了一下。
在他們的認知里，指揮官下達命令即可，怎么還反問起他們的想法了？
不過，身為陸軍指揮學院的進修學員，即便不敢說百分之百有把握，基本的戰術思路還是有的。
“報告！雖然是巷戰，但我認為我們的裝甲部隊最好不要貿然深入城市街區與敵纏斗，哪怕我們在坦克數量上占優。”
“城市地形割裂嚴重，傳統的步坦協同戰術很難有效展開。如果能想辦法，將防守方的裝甲部隊引誘到城市外圍的開闊地帶決戰，對我們最有利?！?br/>“我建議，以班甚至更小的戰斗小組為單位，在城市內與敵進行靈活機動的巷戰游擊，消耗對方?！?br/>班排長們陸續發言，提出了各自的見解。
誰都清楚，進攻方打巷戰先天吃虧。
坦克在平原上是所向披靡的鋼鐵洪流，但一旦陷入高樓林立的“混凝土叢林”，就會變得笨拙而脆弱。
城市中的步坦協同難度極大，坦克往往只能充當移動掩體，而一旦被反坦克武器擊中，爆炸很可能波及近在咫尺的協同步兵，造成更大傷亡。
蘇銘聽完，首先肯定了眾人的思考方向：
“大家的思路很清晰?！?br/>“的確，如果能將防守方的裝甲力量調出城市，在外圍決戰，是我們的理想情況。”
“但是......”
他話鋒一轉，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城市區域：
“防守方指揮官也不是傻瓜?！?br/>“他們非常清楚據守城市打巷戰所擁有的巨大優勢。”
“僅從最基礎的戰術邏輯推斷，他們絕不會輕易將寶貴的裝甲部隊部署在城市外圍?！?br/>“必然會將其作為核心防守的機動火力支點，隱藏在城市內部的有利位置，伺機伏擊我們?！?br/>對于蘇銘的分析，眾人無從反駁。
他們的想法固然有其道理，但那更多是己方的一廂情愿，戰場上的對手絕不會按我方希望的劇本行動。
“還有其他想法嗎？”蘇銘目光掃過眾人，見大家陷入沉思，無人再言，便微微一笑，“既然沒有，那就我來說。”
蘇銘拿起專用的戰術記號筆，在平面地形圖上利落地圈出了幾個關鍵點。
“醫院、中央銀行大樓、市政廳、以及這座小型發電廠?！?br/>他一邊說，一邊運筆如飛，竟然在戰術板空白處，開始快速繪制起其中一棟建筑的立體結構簡圖。
“身為進攻方，我們該如何部署？”
“不妨先逆向思維，站在防守方的角度，推測他們會怎樣布置兵力和火力點?！?br/>在幾位班排長驚訝的注視下，一座發電廠建筑的立體剖面草圖被蘇銘迅速勾勒出來，主要結構、可能的樓層、制高點、通道一目了然。
筆法流暢，結構準確，甚至帶有一定的透視感。
這一手漂亮的軍事快速繪圖作業，頓時讓幾人心生佩服：這位蘇銘中尉，難道還專門學過繪畫或工程制圖？
蘇銘用筆尖點著草圖：
“就拿這座發電廠舉例?！?br/>“如果在這里的頂部制高點部署一個兩人狙擊小組?！?br/>“至少可以有效控制東西向主干道、以及南北兩條支路的交匯區域，形成交叉火力視野.......”
他話未說完，就看到身旁兩名班排長已經下意識地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和筆，準備記錄。
“誰讓你們把筆記本拿出來的？”蘇銘眉頭一皺，語氣嚴肅起來。
“??？”幾人一怔，有些茫然。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這么詳細的部署，不記下來怕忘啊。
蘇銘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作戰部署，靠的是這里?！?br/>“而不是紙筆！一旦真實戰場環境，你們筆記本上記錄的任何內容，都有可能在你們陣亡、負傷或遭遇突發情況時，落入敵手，從而暴露我方完整的作戰意圖和部署細節！”
“你們身為一線指揮員，誰能保證自己在槍林彈雨中絕對不會倒下？筆記本絕對不會遺失？”
蘇銘一連串的反問，如同冷水潑面，讓幾名班排長瞬間清醒，啞口無言。
他們意識到，自己和平時期的學習習慣，與實戰要求存在巨大差距。
蘇銘說的，是血淋淋的戰場現實。
可.......不記下來，復雜的部署真的容易記混記漏，屆時指揮肯定出錯。
蘇銘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傳授經驗的意味：
“你們作為班排長，其實不必把指揮壓力想象得過于巨大?！?br/>“只需要牢記三點?！?br/>“第一，理解并記住我這次作戰行動的整體核心意圖是什么。”
“第二，明確你們自己所負責的班或排，在此次行動中承擔的具體任務和職能是什么?！?br/>“第三，清楚你們的任務，與相鄰或配合的其他班排任務之間，如何銜接與協同?！?br/>“把握住這三點，無論戰場上出現什么意外變化，你們都能迅速判斷出，自己當下最應該做什么，該如何配合全局。”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幾名年輕的軍官學員眼前豁然開朗，臉上浮現出驚喜和恍然的神情。
作為進修學員，畢業后他們大多將擔任排長或副連長，實戰指揮經驗幾乎空白。
蘇銘這番話，直指基層指揮的核心要義，無疑是極其寶貴的經驗之談。
“是！明白了！”
幾人神情振奮，立刻收起了筆記本，開始按照蘇銘指導的方式，用心去記憶和理解，而不僅僅是機械記錄。
孺子可教。
幾人迅速調整狀態的能力，讓蘇銘暗暗點頭。
能進入陸院指揮系進修的，確實沒有庸才，領悟力和適應性比一般部隊戰士要強上不少。
蘇銘的筆尖在地圖中央區域快速移動，將幾處被他圈出的核心建筑用線條連接起來：
“防守方人數有限，所以他們必然會集中力量，重點固守城市核心區域的這幾處關鍵建筑?！?br/>“因此，主戰場，必定會在城市核心區打響。”
很快，地圖上城市核心區的幾棟關鍵建筑周圍，被蘇銘標上了各種符號。
三角形代表可能的機槍火力點，圓圈代表狙擊位置，虛線箭頭表示預計的敵方機動路線和伏擊區域.......
他結合建筑結構、街道布局，將防守方可能采取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系、甚至戰術意圖，分析得條理清晰，仿佛親眼所見。
這一手敵情推斷，看得幾位班排長心驚之余，更是佩服不已。
經過蘇銘這番抽絲剝繭般的分析，原本隱藏在迷霧中的防守方部署，似乎變得清晰了許多，仿佛對方在一定程度上是在“明牌”作戰。
“現在，防守方步兵的火力點和兵力部署重點，我們已經有了大致的預判。剩下的關鍵，是他們的四輛坦克?！?br/>蘇銘的筆指向地圖核心區旁邊的一片相對空曠地帶，那里像是一個廣場或停車場：
“他們的坦克任務和我們不同?！?br/>“我們是進攻，需要機動；他們只需防守，可以靜制動。”
“這片區域，進可支援核心建筑，退可依托建筑掩護，是理想的裝甲待機陣地?！?br/>“雖然只有四輛坦克，但如果在這片區域周圍，再預先布置幾個攜帶火箭筒的單兵反坦克小組，形成交叉火力網，我們要想用坦克強攻進去，損失會非常大。”
“所以......”
蘇銘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說出一個讓所有人愣住的結論：“我們的坦克，不能按照常規思路，直接開進城市主干道參與強攻。”
“不能進城？！”
幾名班排長這下真的懵了。
機械化部隊打巷戰，坦克不進城參與正面進攻，那還叫什么機械化部隊？
雖說坦克進城有諸多弊端，容易挨打，但如果沒有坦克的直接火力支援和裝甲掩護，純步兵在對方可能存在的坦克和堅固工事面前，豈不是寸步難行，要用血肉之軀去對抗鋼鐵？
防守方可是也有步兵的，步坦協同的威脅依然存在。
“想不明白，坦克不進城，這仗怎么打，是嗎？”蘇銘看出了他們的困惑。
幾人老老實實地點頭。這完全超出了他們常規的戰術思維框架。
蘇銘開始詳細解釋，語氣平穩而自信：
“59式坦克，最大射擊仰角有限，但它的主炮射程可達數千米?！?br/>“當然，距離越遠，炮彈彈道拋物線越明顯，精度會受影響?！?br/>“所以，我們可以這樣部署：將我們八輛坦克分成兩個戰術群?！?br/>“第一群，四到五輛，提前機動至城市外圍這幾個預先計算好的射擊陣地?！?br/>他用筆在地圖邊緣點了幾個位置：
“它們不進城區，而是作為遠程機動炮兵使用，根據我們前方觀察員傳回的坐標，對城市核心區的敵方預設陣地、裝甲待機區、兵力集結點，進行精確的間接火力覆蓋和壓制?！?br/>他稍微停頓，讓這個想法在眾人腦中沉淀一下，接著說道：
“而剩下的三到四輛坦克，組成第二戰術群。”
“它們不沿主干道進攻，而是利用第一坦克群進行火力壓制和佯動創造的時機，以及城市邊緣復雜地形的掩護，進行隱蔽的戰術穿插。”
“選擇防守方視野盲區或防御薄弱的小巷、廢墟邊緣，悄然滲透進入城市內部，繞到防守方主陣地側翼甚至后方.......”
蘇銘的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迂回的弧線，直插核心區防守方陣地的背后，“然后，突然發起攻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前后夾擊！”
這樣的戰術安排，讓在場的幾位班排長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嘶——
想法極其大膽，極具創造性和顛覆性！
但.......難度也高得驚人！
把坦克當遠程火炮用，這個思路本身并不新鮮。
坦克，本質上就是一門能夠快速機動的直瞄火炮，在特定情況下承擔間瞄火力支援任務，在戰史上也有過先例。
可問題的關鍵在于，這是在建筑林立的城市環境！
即便進行火力覆蓋，防守方士兵完全可以躲進堅固的建筑物內，演習彈藥又不可能真的炸塌樓房，這種火力壓制能有多大效果？
很可能雷聲大，雨點小，無法對敵方有生力量造成實質性殺傷，反而浪費了寶貴的坦克資源，并暴露了射擊陣地。
仿佛看穿了眾人內心的重重疑慮，蘇銘的臉上浮現出那種招牌式的、充滿掌控感的自信笑容：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么。”
“無非是覺得城市環境削弱了炮火效果，無法精確殺傷躲藏在建筑內的敵人，對吧？”
“但是，如果我們已經預先判明了防守方主要的兵力集結區域、火力點位置、甚至裝甲車輛的概略待機點呢？”
“那么，我們需要做的，就不是漫無目的的覆蓋轟炸?！?br/>“而是通過精準的計算，讓我們的炮彈，直接落在他們藏身的窗口邊、掩體旁、甚至是坦克的頂蓋上！”
“用爆炸和破片，逼他們離開掩體，打亂他們的部署，為我們的步兵滲透和側翼坦克突擊創造絕對的機會！”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幾位班排長聽來，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計算？怎么計算？
城市環境復雜多變，炮彈落點受距離、風向、初速等多種因素影響，誰能保證計算出能讓炮彈“鉆窗戶”、“敲頂蓋”的精確彈道？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數學能力，更是對武器性能、環境因素達到極致了解后的一種“戰場直覺”。
或者說，是一種他們尚未接觸過的、更高層次的戰術計算藝術。
然而，就在他們覺得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時，蘇銘已經開始在戰術板上寫下一連串的參數和公式，并對照地圖比例尺進行快速測算。
他的眼神專注，動作流暢，仿佛正在進行一項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作業。
這一刻，蘇銘正在用實際行動，為這些未來的指揮軍官們，緩緩推開一扇關于火力運用與戰術協同的、全新的世界大門。
.......
與此同時，另一邊。
防守方指揮部。
此次擔任防守方指揮官的，是來自中級軍官集體的一名進修少校，名叫羅明志。
對于自己這次的對手，羅明志從心底里感到不屑。
他是誰？陸軍指揮學院中級軍官進修班的一員！
他清楚地知道“中級軍官集體”在陸院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種資歷、一種圈子、一種“先管理后指揮”的潛在規則和影響力。
讓他這樣一位經驗豐富的少校軍官，來指揮防守戰，對手卻是一個剛剛入學、仗著軍功章嘩眾取寵的新生學員指揮的進攻方？
這簡直是用高射炮打蚊子，太抬舉對方了！
一想起蘇銘這兩天在陸院引起的各種轟動和話題，代表了中級軍官集體某種“權威”和“傳統”的羅明志，心里就涌起一陣強烈的不爽。
什么時候開始，陸院的風頭，輪得到一個初來乍到的“萌新學員”來出了？
今天這場考核，他就要讓對方好好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指揮，什么叫做戰場上的殘酷現實！
紙上談兵的滿分？
在真正的實戰對抗面前，不堪一擊！
他摩拳擦掌，準備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好好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