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已經(jīng)手持火把四下搜捕，似聽見有人稟道，“大人，沒找到人！”
很快又有人命道，“給我搜！繼續(xù)搜！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翻出來！”
我耳聰目明，聽得清楚，這是楚音。
雖知道大表哥也會說地道的楚話，可蕭鐸知不知道大表哥會說楚話，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只是好心提醒蕭鐸，“是楚人殺你。”
關(guān)長風(fēng)失了腰牌，不敢在我面前說話。
反倒是蒹葭辯道，“姑娘胡說，我們公主來楚國是客，誰人有那么大的冤仇，要殺大公子，還要連衛(wèi)國公主一起殺？我們公主已經(jīng)夠可憐了..........”
說著話，竟抹淚哭了起來。
蕭鐸偏執(zhí)自負(fù)，他也根本不信，“到底是楚人還是申人，你心里，大概有數(shù)吧。”
他們總想把臟水都潑到申人頭上，罷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本王姬不與傻子論長短，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沒有船，就還得折返。
最好的法子就是折回小鎮(zhèn)，小鎮(zhèn)閭閻撲地，巷道垣墻眾多，相比起這毫無遮擋的江邊，已經(jīng)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了。
一行人這便岌岌回返木石鎮(zhèn)。
關(guān)長風(fēng)持刀在前頭引路，蕭鐸扛著我在中間，后頭是蒹葭扶著一瘸一拐的宋鶯兒。
宋鶯兒這一回算是吃盡了苦頭，她這輩子大約從來從不曾走過這么遠(yuǎn)的路，別說什么又去過衛(wèi)國，又去過楚國，又去過虢國，去過這國那國的，我是王姬我還不知道？九成九的路都在車輿步輦里吧，她自己腳踏實地的又走過幾步的路呢？
還不如我背著宜鳩上下驪山走得步數(shù)多呢。
跟著蕭鐸不會有好日子過，以后即便做了蕭家主母也不會好多少，她總得有這個心理準(zhǔn)備。
宋鶯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幾次摔倒在地，摔倒了就爬不起來了，只可憐巴巴地低叫，“表哥，表哥先走吧............鶯兒，鶯兒實在走不了了..........”
蒹葭也哭，也癱在一旁不起來了，“大公子，找個地方給公主正骨吧.........公主的腳踝已經(jīng)腫了..........公主走不了了，嗚嗚，奴背不動公主，這一路攙著，奴的腿好酸好脹...........嗚嗚，奴也走不了了.........”
我正好倒掛得頭暈，便去敲蕭鐸的脊背，“放我下來，你背著宋鶯兒，我自己能走！”
蕭鐸大抵累了，竟果真依言將我放了下來。
你想想，他常年蒼白著一張臉，也不知有什么隱疾，說得好聽是神清骨秀謫仙一般，說得直白點兒，未免過于清瘦了。
誰知道是夜他哪兒來的力氣扛我，也并不見他氣喘如牛。
看起來喘氣也挺平穩(wěn)的。
放我下來，卻不肯去背宋鶯兒了，只是命了關(guān)長風(fēng)一句，“你，去。”
關(guān)長風(fēng)呆滯了一瞬，見那人冷臉蹙眉，何況眼下正處于生死關(guān)頭，因而不敢拖磨，這便趕緊背起宋鶯兒追了上來。
這火燒火燎的時候，宋鶯兒也沒有法子，總算有了著落，就已是萬幸了。
蕭鐸將我腕間的麻繩在掌心挽了幾道，這便拉著我往前，我們是緊緊綁在一起了，休想有一點兒的機會脫身而逃。
奔。
疾奔。
躲躲閃閃地奔。
踉踉蹌蹌地奔。
夜色愈發(fā)的黑，自住進客舍，我還不曾到過外頭，因而夜里的路愈發(fā)十分陌生，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不必我分清東南西北，與我縛在一處的人自會帶我往前奔。
這夜的火從客舍出來，又繼續(xù)往外蔓延，也許不是從客舍蔓延出來，是在旁處又一把一把燒起來的火。
為了抓住公子蕭鐸，刺客要燒完這一座江邊的小鎮(zhèn)。
不，不，不，這已經(jīng)不是刺客，是殺手。
是正大光明，持刀行兇的殺手了。
有人沿街敲著銅鑼，倉皇高聲大喊，“走水了！走水了！都起來！快起來！快起來！”
睡夢中的人陸陸續(xù)續(xù)都醒了，陸陸續(xù)續(xù)地收拾家當(dāng)往街上來，所有人都奔逃著，大叫著，“走水了！快跑啊！快跑啊！啊——啊——”
刺客的馬從火中穿過來，不管遇見的人是誰，究竟是公子蕭鐸，還是尋常百姓，見人就劈，一個也不放過。
因而開始呼喊走水的吶喊，就成了，“殺人啦！殺人啦——啊——”
就成了，“殺人啦！啊！救命！快跑啊！快..........呃..........”
嘶喊慘呼的聲音一次次地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是我這亂世里，在這暗沉沉的夜里最怕的四個字。
戛然而止就意味著這小鎮(zhèn)上的人，一個個地被殺，一個個地死了。我想起來鎬京。
想起了鎬京的那一場由蕭鐸發(fā)起的政變。
正是與我纏在一處的這只手發(fā)起了那一場覆滅鎬京的政變。
我在暗處睜眼瞧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殺手在遠(yuǎn)處時，只聽得見雜亂的馬蹄與慘叫。
殺手在近處時，能聽見大刀劈開骨頭的聲響，這聲響駭?shù)萌祟^皮發(fā)麻，全身戰(zhàn)栗。
這不是大表哥的人！
不是！
申人不會屠城！
不會！
千真萬確，不是申人。
有孩童撕心裂肺地哭，“母親！母親.......母親........母親..........”
老者也好，婦孺也好，全都死在殺手的刀下。
這十月初八的夜風(fēng)竟一點兒也不涼，整個小鎮(zhèn)都被這場滔天大火燒得熱烘烘的。
木料、毛發(fā)、尸首.........小鎮(zhèn)上一切動的，不動的，活著的，死了的，都在被這滔滔不滅的火燒出來難聞的氣味。
這氣味太重，太濃，掩蓋了身后的青竹氣，也掩蓋住了宋鶯兒身上的脂粉香。
宋鶯兒嘶拉著，痛苦的一張俏臉都扭曲了，一只腳抖顫著不敢落地，她偎著蕭鐸，委屈得掉眼淚，“表哥，我好疼.........”
可蕭鐸聲中沒有什么情愫，他低斥了一句，“想活命，就閉上嘴巴！”
生死關(guān)頭，殺手就在附近游蕩，宋鶯兒再不敢說話。
殺手中有為首的人，手持大刀，騎在馬上，馬蹄把這木石鎮(zhèn)的青石板踩得噠噠作響，我的心也就跟著這馬蹄聲一樣，跳得七上八下地。
為首的人高聲喝道，“蕭鐸，出來！”
大刀在火光下閃著凜冽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痛。
蕭鐸的帝乙劍就在手中，可這把劍此刻不能拔出來。
我知道殺手是誰的人了。
這夜，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這里。
而木石鎮(zhèn)就要被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