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事還沒有個結(jié)果，宋鶯兒也不消停。
白日見她，又是眼下烏青。
想必又是一個輾轉(zhuǎn)難眠，一見我便她不可避免地問了起來，“昨夜，你和表哥..........”
她不問下去，我也不答。
她是個要臉面的人，不好意思問出來的話，我偏不主動回她。
因而她便問我，“可守矩了？”
我笑著回她，“我是侍妾，怎么才算守矩？”
宋鶯兒便輕捏我的臉，低聲嗔道，“裝傻，你在哪里睡的？”
我有意不答，“怎么不問你表哥？”
宋鶯兒果然急了，愈發(fā)湊過來低聲問我，“表哥可碰你了？”
我笑瞇瞇地看著她，“他抱著我睡，不知道算不算守矩。”
宋鶯兒聞言便悵悵的，憂傷地望著窗外，怔怔地出神，“算，怎么不算呢。”
原本我也是愿意和宋鶯兒好好說話的，可她還想殺我，要殺我的人就不能再做稷昭昭的朋友了。
就似蕭鐸與關(guān)長風(fēng)。
整個郢都，只有裴少府能做我的朋友，可我的朋友如今在江陵，也不知道怎么樣，大表哥的人殺過來時，他可能逃過一劫？
若有機會，我定要叮囑大表哥，我的楚人朋友得活著，不能殺。
宋鶯兒還在一旁傷春悲秋，兀自嘆道，“也不知道我的鴛鴦怎么樣了。”
一雙破鴛鴦，家禽罷了，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唯一的好不過是我吃過它們的蛋，唉，吃過它們的蛋，它們便也算我的衛(wèi)國朋友吧。
想到此處，暗暗一笑，我的朋友真是屈指可數(shù)。
宋鶯兒又嘆氣，“昭昭，你連哄我一句，也不肯嗎？”
我冷冰冰地回她，“我不會哄人，都是旁人哄我。”
宋鶯兒便嘆，“你呀，不會說一句軟話。要是在鎬京，自然沒什么可說的，你是王姬，自有無數(shù)人的哄著，可眼下能一樣嗎？要是不能審時度勢，放下姿態(tài)，你啊，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呢。你要是我親妹妹，我必得好好地教訓(xùn)你，讓你長一長腦子不可。”
你瞧，就不能招惹宋鶯兒。
她是主母派頭，總有說不完的道理。
可她這番話卻是極有道理的，道理我懂，可我學(xué)不會，改不來。
我像個木頭一樣杵在窗邊，“果真好奇，下次就厚著臉皮留下，親眼看一看。”
宋鶯兒的臉唰地一紅，卻拿我沒有法子，指尖戳了一下我的腦袋，嗔了一聲，“你啊，我豈是那樣的人？”
也就不再與我說話，轉(zhuǎn)身就要出門去了。
蒹葭勸慰道，“公主不要擔(dān)心，有木桃和采青在，鴛鴦不會有事的。”
出了門又輕聲問道，“公主干嘛總要和小昭姑娘在一起呢，小昭姑娘脾性奇怪，不愿搭理人，公主金尊玉貴的，在朝歌也是被人疼著，寵著的，干嘛總受小昭姑娘的氣？”
宋鶯兒低聲嘆息，“她孤身一人在楚國，原本就已經(jīng)國破家亡，我.........我還...........總之，這樣的話不要再提，她已經(jīng)夠可憐了。”
蒹葭應(yīng)道，“哎，奴再不說了，公主有這工夫，還不如多陪陪大公子。來郢都的時候，王后娘娘特意叮囑奴，要奴盡心侍奉公主，也千萬要奴長些眼力，多尋些機會為公主和大公子培養(yǎng)好感情，將來順利大婚，免得橫生枝節(jié)才是.........”
宋鶯兒點了頭，溫聲道，“走吧，去看看表哥。”
說著話，腳步聲便往樓梯上去了，我還是杵在窗邊。
杵在窗邊，等一個人。
自落水之后，還沒有機會單獨見那人一面。
有一樁重要的事，該問個清楚。
關(guān)長風(fēng)回來的時候騎著馬，一臉的塵土，袍上還沾著些許不怎么顯眼的蘆花。
昨日登岸后回頭，就見他在腰間摸索，似在找什么東西。
今日必定又趁蕭鐸未起時重返江邊，去尋他掉落的東西了。
這蘆花顯然是他回來倉促，未能全部撲打干凈。不然，以他粗中有細的脾性，絕不會帶回一片蘆花回來。
我就在樓下窗邊，因而問話也十分方便，“關(guān)將軍從哪兒來？”
關(guān)長風(fēng)睨著我，“為公子打探消息了，怎么，姑娘找我有事？”
我笑著問他，“可打探到什么，有我大表哥的消息嗎？”
關(guān)長風(fēng)冷著臉，“問什么，本將軍自會向公子稟報。”
我盯著關(guān)長風(fēng)。
從前是他盯著我，如今是我盯著他。
腰牌就在我手中，而我雙手攏在袖里。
精美繁復(fù)的金制腰牌觸著我的指尖，那凹凸不平的饕餮紋可真古拙厚重啊。
我又問，“將軍可是丟了什么東西？”
關(guān)長風(fēng)臉色微變，凝眉打量了我好一會兒，好一會兒才問，“何曾丟過什么，小昭姑娘因何這么問？”
不不不，還不能問。
還不到最好的時機。
如今反問，只會使他再起殺心，必在申人動手前，手起刀落，將我置之死地。
我要留到最合適的時機，要一擊必中，要用它翻盤。
在關(guān)長風(fēng)再殺我前，我必借一把利刃，先將他殺之而后快。
我定了定神，笑瞇瞇道，“只是見將軍行色倉促，關(guān)心一句罷了。將軍畢竟救我一命，不管是不是因了公子的緣故，到底說明將軍是個好人。啊，對了，還要問問將軍，為什么救我？”
關(guān)長風(fēng)雖不信，“我是好人？”
我用力點頭，昧著良心，“關(guān)將軍是好人。”
關(guān)長風(fēng)雖不信，到底也緩了幾分神色，冷哼道，“你是勾結(jié)申人刺殺公子的要犯，公子還未處置，豈能叫你就這么輕易地死了。”
也是了，蕭鐸受傷，裴少府受傷，死盯著我的人，也只有關(guān)長風(fēng)了。
關(guān)長風(fēng)言罷就要牽馬走了，頓了一頓又譏了一句，“還有，我不是好人，你不必奉承。江陵已經(jīng)為顧清章選好了葬身地，你那個大表哥，這回休想逃出公子掌心。若是被關(guān)某抓到，必殺之后快！”
是了，江陵已經(jīng)布好了天羅地網(wǎng)，就等著請君入甕了。
我在這江邊小鎮(zhèn)的客舍中等著，亦是等得十分心焦。
等待江陵刺殺的消息，是一直等到第二日快要日暮。
假扮驛使的人在日暮的時候來，來的時候神色帶了幾分驚慌，“‘大公子’攜‘衛(wèi)國公主’與‘稷氏’招搖過市，可惜申人仍舊毫無動靜。”
蕭鐸輕嗤了一聲，“顧氏奸詐，這都不肯咬鉤。”
驛使又道，“適才末將來的時候，見公子的客舍外有生人出沒，神色詭異，不似常人。”
關(guān)長風(fēng)立刻就想到了什么，他意有所指地望了我一眼，拇指壓鋒刀，恨恨道，“只怕，公子身邊.........有人通風(fēng)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