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樣的目光呢?
審視、冷峭、涼薄、陌生,還夾著幾不可察的矛盾、掙扎,質(zhì)疑,也許還有幾分嫌惡、厭棄與失望。
他就用那樣復(fù)雜得數(shù)不過來的神色打量著我,目光沉沉,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停在門外的馬車已經(jīng)被人牽走了,木紗門雖關(guān)緊了,前堂的飲酒說笑聲仍高高低低地能聽得清晰,而這室內(nèi)死寂,死寂得沒有什么聲響。
青鼎爐里蓽撥燒著炭,炭燒得通紅,時不時“劈啪”一下迸出火星子來,那人手里的物什有著長長的柄,手柄處卷著一層干凈的布帛隔熱,另一頭隱隱可見已經(jīng)燒得通紅了。
物什是什么,我沒有見過,公子蕭鐸的舉止一向優(yōu)雅,想必拿的也不算什么壞東西。
只是青鼎爐是貴族才能使用的器具,想必這里是江陵哪位貴人的住宅,不久前迎了公子蕭鐸就近住下養(yǎng)傷。
死寂不可怕,可怕的人使這室內(nèi)死寂的人。
可我有些害怕他此刻的目光。
不管是他與生俱來的威懾力也好,還是因了那三百多日彼此的試探與責(zé)罰也好,都使我有些畏懼。
他不開口,我也就不敢開口。
這樣的震懾力是使人無形中就要臣服的,沒有這樣的震懾里,他就不會成為諸公子之首。
你瞧,他手中好似沒有一兵一卒,可這諸國的公子甘愿向他臣服,為他所用,因而一聲令下便又有了千軍萬馬。
這樣的人,怎會不使人忌憚。
他若想做楚王,不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嗎?
假若他年大周復(fù)立,這樣的人稷氏也一樣留不得。
假若大周還有復(fù)立的機會。
而我,武王的后人,是不會臣服于外姓,臣服于某一人的。
我害怕,不過是因了此刻的困境,因了敵我關(guān)系又一回逆轉(zhuǎn),因了我不再是掌握生殺予奪大權(quán)的狼,自被捕獲的那一刻起,我必然就成了他案板上待在的羔羊。
羔羊在狼口之中,沒有主宰自己命運的可能,也就沒有不懼的理由。
就這前堂的哄笑與眼下的死寂之中,那人總算開了口,“等你許久,去哪兒了?”
乍見時的溫和已經(jīng)成了訊問。
明知故問罷了,蕭鐸審問我時常見的手段。
我在哪兒,他怎會不知。
便是從前不知,圍殺大表哥后,往江陵趕的這數(shù)日,也必定有人早早騎快馬來此處先一步上稟了。
人不在當(dāng)場,也早就把一切都了如指掌了。
他早就知道的事,就不必誆他。蕭鐸一向不喜歡我撒謊,愈是撒謊,他就愈是火大,認為我不但忤逆,還有撒謊的劣行,就定要把忤逆與撒謊的罪一并來算,那便是火上澆油,罪又加上一等了。
可他既早知道我想走,要走,彼此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到底也沒什么不能說的。
因而我坦然回他,“和大表哥在一起。”
那人淡淡應(yīng)道,“在一起干什么。”
我聽了關(guān)長風(fēng)的話,有話好好說,不再把蕭鐸惹怒,因而輕聲回道,“在養(yǎng)傷。”
那人還是淡淡的,聽起來沒有什么情緒,“白日養(yǎng)傷,夜里干什么?”
夜里不睡覺,能干什么呢,“夜里,睡覺。”
那人笑了一聲,“怎么睡。”
怎么睡,夜里總是夢魘,因而同榻抵足,交頸而臥,但這樣的話,可就不能說了。
我垂著眉,“大表哥睡大表哥的,我睡我的。”
那人又笑一聲,面色似是有幾分緩和,“顧清章,竟是這樣的人么?”
那是自然。
公子蘭卿自尊自愛,對我亦是疼惜愛重,他與謝先生一樣,最當(dāng)?shù)闷稹熬印倍郑睦锵裾眠@位,能被那么多人目睹一場活椿宮。
青鼎爐冒出來的光影在他眸中跳躍著,我也不知他到底信與不信,不知這笑聲里攙了幾分真,幾分假。
若不是包藏禍心,這可當(dāng)真是一副人間好顏色。
可我想,笑就總比不笑好吧。
原本這一路風(fēng)雪奔波,膝骨腫脹,進了暖和的正堂總算緩解了幾分,可甫一緩解下來,又開始有些刺痛了。
人癱坐在地上不敢挪動,只但愿他多笑幾回,但愿這日的問話快一些結(jié)束,就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那人問起來沒個盡頭,他對我這些日子的行蹤似乎十分好奇,“你想跟他去哪兒呢?”
他不喜歡撒謊,我就說實話,“回申國。”
他還問,“回申國,干什么?”
“去見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見我的表兄妹。”
“見過之后,再干什么。”
他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我總不會告訴他,回去認祖歸宗,再引申國兵馬來踏平楚國,把郢都蕭氏全都一舉砍殺了罷?
事關(guān)宗周復(fù)立的話是政治,是萬萬也不能說,那就說于他而言惡劣程度較輕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好使他相信,又不至于動起殺心。
因而我說,“我是大表哥的未婚妻,該回去。”
那人聞言一默,默了片刻,嗤笑一聲,“做了我的侍妾,還想嫁人,顧清章可還愿娶你?”
你瞧,他果然就不再窮究背后的政治目的,轉(zhuǎn)而就問起了上不得臺面的兒女情長來。
蕭鐸也沒有想到吧?
在他面前,我只能做個低賤的侍妾,可在大表哥身邊,我卻可做申夫人,將來也要被尊為申王后。
他有些難以置信,可我心里卻是歡喜的,“是,大表哥愿意。”
那人唇邊的笑已盡數(shù)收起,那削薄的唇說出來的話,已經(jīng)毫無半分情愫,“呵,他可真是……不嫌臟。”
我的心蕩然一空,話便凝結(jié)在喉中。
在長嶺鎮(zhèn)遇見大表哥時,我問起大表哥,“你不怕我弄臟你的衣袍嗎?”
那時候我多狼狽啊,灰頭土臉,衣衫破爛。
可大表哥那么干凈的人,卻沒有嫌惡,只有憐惜,“你臟得像只小狗兒。”
我還問他,“那臟小狗兒,你還想要嗎?”
我那人中君子大表哥曾緊緊抱著我,他說,“要,我找這個臟臟的小狗兒,找了很久了。”
大表哥不覺得我臟,然我在蕭鐸心里,竟是已經(jīng)臟了的人。
我被這一句“臟”驚得還沒有緩過神來,見蕭鐸睨著我的袍子,又問,“這身袍子,他給的。”
這也是明知故問。
不是大表哥,旁人豈會給我貴女的袍飾,我怔忪地問他,“是。”
他命著,“過來,我瞧瞧。”
青鼎爐就在他那里,烤得屋子暖暖的,我本也想靠近那熱乎乎的爐火,可如今這種境況,誰愿意靠近青鼎爐,再因此去靠近公子蕭鐸呢?
我恨不能避而遠之。
可他不做一個了結(jié),今日的訊問就不會結(jié)束,我正因為太了解他,因此在那強大又陰沉的氣場下強撐著起身,眉心墜在額際劇烈地晃動驚顫。
可膝骨腫脹,疼得鉆心刺骨,起不得身。
那人低頭撥弄著炭火,平平靜靜地開口,“走不了,就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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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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