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從他懷里掙著要下來,一落地就跑去追那只肥兔子。那只肥兔子正在嚼葉子,看見她跑過來,耳朵一豎,轉身就跑。一人一兔,在藥田里跑了好幾圈。
沐云看著,笑了:“她跑得真快?!碧K青鸞點點頭:“每天都跑?!便逶朴挚戳艘粫?,忽然問:“她想我嗎?”蘇青鸞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溫柔:“每天早上去門口喊爹爹。”沐云的心軟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拔草,但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沐云發現老余有點不對勁。不是那種很明顯的不對勁,是那種——他總是不自覺地看蘇晚晴,看一眼,又低下頭,過一會兒再看一眼。蘇晚晴倒是沒什么反應,該吃吃,該喝喝,偶爾給沐曦夾菜,偶爾跟蘇青瑤說幾句話。
沐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司空先生說的那句話——“告訴老余,他欠我一頓酒。”他夾了一筷子菜,漫不經心地開口:“老余,司空先生還說了一句話?!崩嫌嗟目曜宇D了一下:“什么話?”沐云說:“他說,讓您好好對我娘。”
老余的臉一下子紅了。蘇晚晴的筷子也頓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吃飯。蘇青瑤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蘇青鸞面無表情地喝湯,好像什么都沒聽見。沐曦不知道大人在說什么,但看見大家都在吃飯,她也埋頭吃。
老余干咳一聲:“他真這么說?”沐云點點頭:“真這么說?!崩嫌喑聊艘粫?,偷偷看了蘇晚晴一眼。蘇晚晴還是低著頭吃飯,但他看見她的耳朵紅了。老余忽然笑了,那笑容有點傻:“那改天請他喝酒?!便逶埔残α耍骸昂?。”
下午,沐云在屋里收拾東西。從北邊帶回來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幾塊干糧,還有一個小布包。他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塊石頭,灰撲撲的,看起來很普通。但仔細看,石頭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像是什么東西在里面流動。
蘇青鸞走進來,看見那塊石頭,愣了一下:“這是?”沐云說:“裂隙里撿的?!碧K青鸞接過去,仔細看了看:“里面有靈力?!便逶泣c點頭:“嗯,很純,很濃。我在想,能不能用它來煉丹?!碧K青鸞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驚訝:“你什么時候會煉丹了?”
沐云笑了:“你教過我的,忘了?”蘇青鸞當然沒忘。她教他煉丹的時候,他差點把丹爐炸了,烤糊了七爐藥材,最后煉出來的丹丸,連那只肥兔子都不吃。她看著他那張帶著點得意的臉,嘴角彎了彎:“那你試試?!便逶平舆^石頭,在手里掂了掂:“試就試。”
半個時辰后,丹爐又炸了。沐云滿臉是灰地蹲在丹爐前面,看著那堆黑乎乎的殘渣,欲哭無淚。蘇青鸞站在旁邊,表情平靜:“火候大了?!便逶普f:“我知道?!碧K青鸞說:“下次小一點?!便逶泣c點頭:“嗯?!彼酒鹕恚牧伺纳砩系幕?,看著那堆殘渣,忽然笑了:“至少沒把廚房燒了。”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進步了?!?/p>
沐云又笑了。
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那只肥兔子難得沒有去藥田,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老余和蘇晚晴坐在不遠處,不知道在說什么,偶爾傳來笑聲。
沐曦在沐云懷里,指著天邊:“爹爹,太陽?!便逶普f:“嗯,太陽?!便尻赜种钢瞧鹕脑疲骸昂每??!便逶沏读艘幌拢骸昂每??誰教你的?”沐曦想了想:“姆媽?!便逶瓶聪蛱K青鸞,蘇青鸞說:“她每天看夕陽,自已學會的。”
沐云低下頭,看著沐曦。沐曦正望著那片天空,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自已小時候,有沒有人也這樣抱著他看夕陽?他不記得了。但他知道,他的女兒有。這就夠了。
夕陽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沐曦在沐云懷里,漸漸睡著了,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襟,抓得很緊。
沐云輕輕晃著她,哼著那首荒腔走板的歌。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很久,很久,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清涼。沐云忽然開口:“青鸞?!碧K青鸞輕輕“嗯”了一聲。
沐云望著那輪明月,聲音很輕:“等曦兒大一點,咱們再生一個?!碧K青鸞沒有說話。沐云低下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泛紅的耳朵。他笑了:“不說話就是答應了。”蘇青鸞輕輕說:“再說。”
沐云又笑了。
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一陣香味饞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蘇晚晴已經在廚房里忙活了,老余在旁邊幫忙,笨手笨腳的,但很認真。蘇晚晴一邊教他一邊笑,老余也笑。
沐云看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沐曦的搖籃邊。沐曦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他,手里抓著那只木兔子??匆娝α耍骸暗!便逶瓢阉饋恚谒樕嫌H了一口:“早?!?/p>
他抱著她走到門口。門外,陽光正好。藥田里,那只肥兔子正在嚼葉子。溪邊,蘇青鸞站在那里,望著遠處。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早?!碧K青鸞轉過頭看著他:“早?!?/p>
沐曦伸出手,指著那只肥兔子:“兔幾!”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嚼,不理她。沐曦有點不高興,癟了癟嘴。沐云笑了:“它忙著呢。”沐曦很快又高興起來,指著天上:“太陽!”沐云點點頭:“嗯,太陽。”她又指著云:“云!”又指著山:“山!”又指著自已:“曦!”又指著蘇青鸞:“姆媽!”又指著沐云:“爹爹!”
沐云笑了:“哎?!便尻匕炎砸颜J識的東西都指了一遍,心滿意足地靠在沐云懷里,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
沐云抱著她,望著那片金色的陽光。蘇青鸞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穩。他握緊那只手。
遠處,廚房里傳來蘇晚晴和老余的笑聲。近處,那只肥兔在藥田里嚼著葉子。懷里,沐曦在咿咿呀呀地叫著。身邊,蘇青鸞靠在他肩上。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那天下午,沐云做了一個決定——他要給沐曦做一把小木劍。
起因是沐曦看見老余腰上掛著的劍,非要摸。老余把劍取下來給她,她抱在懷里,翻來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著“劍劍”,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沐云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想起自已小時候——他小時候也喜歡劍。沒有人教他,就是喜歡。
他在山谷里找了一塊合適的木頭,坐在門口開始削。沐曦蹲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那只肥兔子也蹲在旁邊,也看著。沐云削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刀都很小心。他不想削一把普通的劍,他想削一把好看的——劍身上刻花紋,劍柄上纏布條,劍鞘上雕一只兔子。
削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沐曦:“曦兒,你要劍干什么?”沐曦想了想:“打壞人?!便逶沏读艘幌拢骸罢l教你的?”沐曦指了指老余:“爺爺?!?/p>
沐云看向老余。老余正在溪邊跟蘇晚晴說話,完全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么。沐云笑了:“對,打壞人?!彼^續削。
削了三天,小木劍終于做好了。劍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花紋,劍柄上纏著紅布條,劍鞘上雕著一只圓滾滾的兔子。沐曦接過去,抱在懷里,翻來覆去地看。然后她抽出劍,舉過頭頂,喊了一聲:“哈!”
沐云笑了。蘇青鸞也笑了。蘇晚晴和老余從屋里走出來,看見這一幕,也笑了。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看了沐曦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拿著個木頭片子,有什么好高興的?但它沒有跑,就那么蹲著,看著她。
沐曦舉著那把木劍,在藥田里跑來跑去。那只肥兔子被她追得滿山谷跑。沐云坐在門口,看著那個跑來跑去的小家伙,笑了。蘇青鸞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累不累?”沐云搖搖頭:“不累。”蘇青鸞靠在他肩上,望著那片金色的陽光。很久,很久。
沐云忽然開口:“青鸞?!碧K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望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很輕:“你說,她以后會變成什么樣?”蘇青鸞想了想:“像你?!便逶沏读艘幌拢骸跋裎??”蘇青鸞點點頭:“嗯,傻傻的,但挺好?!?/p>
沐云笑了。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蘇青鸞靠在他懷里,閉上眼睛。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很暖,很好。
那天晚上,沐云做了一個夢。夢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沒有,只有風在呼嘯。遠處,有一個人影。他走過去,那人影慢慢清晰——是影主。
影主看著他,笑了:“又見面了?!便逶莆站o拳頭:“你還沒死?”影主搖搖頭:“我說過,只要九幽還在,我就不滅。”他頓了頓,看著沐云,“你滅不掉我的。”
沐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不滅?!庇爸縻读艘幌拢骸笆裁矗俊便逶普f:“滅不掉,就轉化。轉化不了,就封著。封不住,就看著?!彼粗爸鳎凵窈芷届o,“反正我活得長,慢慢來?!?/p>
影主看著他,那雙幽綠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困惑?!澳憔筒慌拢俊彼麊?。
沐云想了想:“怕?!彼f,“但我更怕我女兒沒有爹?!彼D了頓,“所以,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影主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身體開始變淡,聲音也越來越遠:“下次見面,就不會這么客氣了?!便逶泣c點頭:“我知道?!?/p>
夢醒了。
他睜開眼,望著屋頂。月光從窗縫里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蘇青鸞躺在他身邊,呼吸平穩。沐曦在搖籃里,睡得很香。那只肥兔子窩在角落里,團成一團。
他躺了一會兒,輕輕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亮很圓,很亮。他望著那輪明月,忽然笑了。怕什么?他有青鸞,有曦兒,有娘,有老余,有青瑤,有那只肥兔子。有家。
他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握住蘇青鸞的手。那只手動了動,握緊了他的手。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沐曦拍醒的。她坐在他胸口上,手里抓著那把木劍,沖他喊:“爹爹!起床!練劍!”
沐云睜開眼,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笑了:“好,練劍?!?/p>
他起身,牽著她的手,走到門口。門外,陽光正好。他拿起自已的劍,沐曦拿起她的木劍。兩個人站在藥田邊上,面對面。
沐云說:“看好,爹教你第一招?!便尻攸c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沐云舉起劍,慢慢劈下去。很慢,很慢,慢得連風都沒有驚動。沐曦學著他的樣子,舉起木劍,慢慢劈下去。劈到一半,手一歪,差點摔倒。沐云扶住她:“再來?!便尻攸c點頭,舉起劍,又劈了一次。這次穩了一點。
沐云笑了:“好,再來?!?/p>
沐曦又劈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劈到第十次的時候,她已經能穩穩地劈下去了。她抬起頭,看著沐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爹爹,曦兒會了!”
沐云蹲下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曦兒真厲害。”
蘇青鸞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蘇晚晴和老余也站在門口,看著,笑著。蘇青瑤從廚房里探出頭,也笑了。
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嚼著葉子。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那兩個人,然后低下頭繼續嚼。
陽光照在山谷里。照在那兩間木屋上。照在藥田上。照在溪水上。照在那兩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