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走后的第三天,山谷里下了一場雨。
不大,淅淅瀝瀝的,從早晨一直下到傍晚。蘇青鸞坐在門口,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懷里的沐曦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平穩。那只肥兔子難得沒有去藥田,蹲在她腳邊,也望著外面的雨,偶爾動動耳朵。
蘇晚晴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兩杯熱茶,遞了一杯給蘇青鸞。蘇青鸞接過來,輕輕說了聲謝謝。蘇晚晴在她旁邊坐下,也望著外面的雨,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云兒小時候也這樣。”
蘇青鸞轉過頭看著她。蘇晚晴繼續說:“一下雨就坐在門口看,一看就是半天。問他看什么,他說看雨。”她的嘴角彎了彎,“跟曦兒一樣。”
蘇青鸞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沐曦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她忽然想起沐云走的那天早上,沐曦把那隻木兔子塞進他手里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知道他在忍,不想讓曦兒看見他哭。蘇青鸞輕輕說:“他會回來的。”
蘇晚晴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坐在門口,望著那場雨,很久,很久。
沐云走后的第七天,沐曦開始找爹了。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門口,沖著山谷口喊“爹爹”。沒人應,她就站在那里等,等一會兒,再喊一聲。蘇青鸞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爹爹出去了,過幾天就回來。”沐曦看著她,眨了眨眼,問:“幾天?”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很快。”
沐曦點點頭,沒有再問。但她每天還是去門口等,每天喊幾聲“爹爹”。那只肥兔子陪著她,蹲在她腳邊,一起望著山谷口。有時候沐曦等累了,就蹲下來摸兔子的背,嘴里念叨著:“爹爹什么時候回來呀?”兔子當然不會回答,只是讓她摸著。
蘇青鸞站在屋里,看著這一幕,心里有點疼。但她沒有哭,只是走過去,把沐曦抱起來:“曦兒,娘陪你等。”沐曦靠在她懷里,輕輕“嗯”了一聲。
沐云走后的第十天,蘇青鸞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托一個路過的商隊捎回來的,只有幾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趕路的時候匆匆寫的。
“青鸞,我和老余到北邊了。那個村子又出事了,我們在查。別擔心,我跑得快。想曦兒,想你們。等我回來。——沐云。”
蘇青鸞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收進懷里。沐曦跑過來,仰著頭問她:“爹爹的信?”蘇青鸞點點頭。“說什么了?”蘇青鸞想了想,說:“說他想曦兒。”沐曦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問:“什么時候回來?”蘇青鸞說:“很快。”沐曦笑了,轉身跑去找那只肥兔子,一邊跑一邊喊:“爹爹想曦兒了!爹爹很快就回來了!”
蘇青鸞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沐云走后的第十五天,山谷里來了一只鳥。
不是普通的鳥,是一只傳信的靈禽,通體雪白,眼睛是金色的,落在門口的時候,把那只肥兔子嚇了一跳。蘇青鸞從屋里走出來,看見那只鳥腿上綁著一個小竹筒,她取下來打開。
里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找到了一處裂隙,正在處理。一切平安。別回信,我很快回來。”
蘇青鸞看完,把紙條收好。那只白鳥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后振翅飛走了,消失在北邊的天空里。
蘇晚晴走過來,問她:“云兒說什么?”蘇青鸞說:“找到了一處裂隙,正在處理。”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他行的。”
蘇青鸞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北邊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沐云走后的第二十天,沐曦學會了說一句話:“爹爹是大英雄。”
沒有人教她,是她自已學會的。那天傍晚,蘇青鸞抱著她在溪邊看夕陽,她忽然指著天邊說:“爹爹在北邊打壞人。爹爹是大英雄。”
蘇青鸞愣住了,問她誰說的。沐曦眨了眨眼,說:“曦兒說的。”蘇青鸞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對,爹爹是大英雄。”
沐曦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她靠在蘇青鸞懷里,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嘴里還在念叨:“爹爹是大英雄,爹爹很快就回來了。”
蘇青鸞抱緊她,輕輕“嗯”了一聲。
沐云走后的第三十天,蘇青鸞收到了第二封信。
這次的紙條比上次長一點,字還是那么歪歪扭扭的。
“青鸞,裂隙處理完了。比上次那個大一點,但沒事,我跑得快。老余受了點輕傷,不嚴重。我們在回來的路上,再等幾天就到家了。想曦兒,想你們。——沐云。”
蘇青鸞看完,把紙條收進懷里。沐曦跑過來,問她爹爹說什么。蘇青鸞蹲下來,看著她:“爹爹說,他在回來的路上了。”沐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爹爹要回來了!爹爹要回來了!”
蘇青鸞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彎。她站起身,望著北邊那片天空,輕輕說了一句話:“等你回來。”
沐云走后的第三十五天,天剛蒙蒙亮,沐曦就醒了。她一骨碌爬起來,跑到門口,沖著山谷口喊了一聲“爹爹”。沒有人應。她也不急,就坐在門檻上,等著。
那只肥兔子從窩里蹦出來,蹲在她腳邊,一起等著。
等了很久,久到太陽升起來,久到蘇青鸞走出來,站在她身后。她忽然站起來,指著山谷口,叫了一聲:“爹爹!”
蘇青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晨霧里,有兩個人影,正慢慢走過來。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都走得很慢。走近了,能看清了。高的是沐云,矮的是老余。兩個人的衣服都破了,臉上也臟兮兮的,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沐曦沖出去,跑得飛快。沐云看見她,笑了,蹲下來,張開手。沐曦一頭扎進他懷里,撞得他差點坐在地上。他抱著她,站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曦兒,爹回來了。”沐曦抓著他的臉,眼淚流下來了,但她在笑,笑得那么開心:“爹爹,曦兒想你了。”
沐云的眼眶也紅了,聲音有點啞:“爹也想曦兒。”他抱緊她,把臉埋在她肩上。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沐云抬起頭,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眸,看著她眼角那一點濕潤的光。他笑了:“我回來了。”
蘇青鸞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穩,和以前一樣。沐云握緊她的手,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流下來了,但她在笑。蘇青瑤站在她身后,也在笑。
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看著這幾個人。它嚼著葉子,那眼神仿佛在說:吵死了。但它沒有跑,就那么蹲著,陪著他們。
陽光照在山谷里,照在每一個人身上。沐云抱著沐曦,牽著蘇青鸞的手,站在那兩間木屋前。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不是為了那些裂隙,不是為了那些使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回家。
那天晚上,蘇晚晴做了一大桌子菜。沐云吃得肚子都圓了。沐曦坐在他腿上,非要他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喂她,喂完了自已再吃。
老余也吃了不少,他受的傷還沒好利索,但精神很好,跟蘇晚晴說著路上的事,蘇晚晴聽著,偶爾插一句嘴。蘇青瑤在旁邊忙前忙后,端菜盛飯,臉上一直帶著笑。蘇青鸞坐在沐云身邊,看著他喂沐曦,看著他傻乎乎的笑,嘴角彎了彎。
吃完飯,沐云抱著沐曦坐在門口看月亮。蘇青鸞靠在他肩上,老余和蘇晚晴在屋里說著話,蘇青瑤在收拾碗筷。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月光照在它身上,毛茸茸的,像一團雪。
沐曦在沐云懷里,指著天上的月亮:“爹爹,月亮。”沐云點點頭:“嗯,月亮。”沐曦又指著星星:“星星。”沐云又點點頭:“嗯,星星。”沐曦指著自已:“曦。”沐云笑了:“嗯,曦。”沐曦指著蘇青鸞:“姆媽。”沐云說:“嗯,姆媽。”沐曦最后指著沐云:“爹爹。”
沐云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哎。”
沐曦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她靠在沐云懷里,很快就睡著了。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襟,抓得很緊。沐云輕輕晃著她,哼著那首荒腔走板的歌。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很久,很久,久到月亮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清涼。沐云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
他望著那輪明月,聲音很輕:“路上有一次,差點回不來了。”
蘇青鸞的手猛地握緊。沐云感覺到了,握緊她的手,繼續說:“那道裂隙比我想的大,一進去就被纏住了。老余為了救我,受了傷。我們倆在洞里困了三天,差點出不來。”他頓了頓,“那時候我想,要是回不來了,曦兒怎么辦,你怎么辦。”
蘇青鸞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靠得更緊了一些。沐云低下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那一點濕潤的光。他笑了:“但我還是回來了。因為我知道你們在等我。”
蘇青鸞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有很多話,但她只說了一句:“以后別一個人去了。”
沐云點點頭:“好。”
兩個人靠在門框上,望著那輪明月。懷里的小家伙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月光靜靜地照著,夜風輕輕地吹著。
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沐曦拍醒的。他睜開眼,發現她坐在他胸口上,手里抓著那只木兔子,正沖他笑:“爹爹,起床!”他一把抱住她,翻了個身,把她放在床上,撓她的癢癢。她笑得咯咯的,滿床打滾。
蘇青鸞從外面走進來,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吃飯了。”沐云抱起沐曦,跟著她走出去。
門外,陽光正好。藥田里,那只肥兔子正在嚼葉子。溪邊,老余和蘇晚晴在說話。廚房里,蘇青瑤在盛飯。
沐云抱著沐曦,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下頭,看著沐曦:“曦兒,爹以后不走了。”沐曦眨了眨眼,問他:“真的?”沐云點點頭:“真的。”沐曦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她伸出手,把那只木兔子塞進他手里:“爹爹,給你。”
沐云愣住了,問她為什么。沐曦看著他,認真地說:“這樣爹爹就不想曦兒了。”
沐云的眼淚差點下來。他抱緊她,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曦兒,爹哪兒都不去了。”沐曦拍了拍他的背,像他平時拍她那樣。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們身邊。她看著這對父女,嘴角彎了彎,然后伸出手,輕輕抱住他們兩個人。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很暖,很好。
溪邊,老余看著這一幕,笑了。蘇晚晴也笑了。蘇青瑤從廚房里探出頭,看見那三個人抱在一起,也笑了。那只肥兔子嚼完最后一片葉子,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后它一蹦一蹦地跳過來,蹲在他們腳邊,不走了。
沐云回來的第二天,就開始干活了。不是那種非要干的活,是那種——他閑不住。
早上起來,先去看藥田。藥田里的藥材長得亂七八糟的,他走的時候什么樣,回來還是什么樣。蘇青瑤每天澆水,但不會打理,有的長得太密,有的長得太稀,雜草比藥材還多。他蹲在地邊上,一根一根地拔草,拔了一個時辰,腰都直不起來。
蘇青鸞抱著沐曦走過來,看見他那個樣子,嘴角彎了彎:“剛回來就干活?”沐云捶了捶腰:“再不干,這藥田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