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沐云在屋里削木頭。他想給沐曦做一把新的木劍,之前那把已經(jīng)裂了好幾次,修了又修,實在不能再修了。他削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刀都很小心。沐曦蹲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那只肥兔子也蹲在旁邊,也看著。
削到一半,沐曦忽然開口:“爹爹。”沐云沒有抬頭:“嗯?”沐曦想了想,說:“兔幾老了。”沐云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沐曦也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兔幾會不會死?”
沐云愣住了。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沐曦還小,還不到兩歲,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死”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她什么都懂。
他放下手里的刀,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曦兒,兔幾老了,但它還在。它每天吃草,每天曬太陽,每天讓你摸。它很開心。”他頓了頓,“只要它開心,就好了。”
沐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點點頭:“嗯。”她從他腿上滑下去,走到那只肥兔子面前,蹲下來,輕輕摸著它的背。那只肥兔子瞇著眼睛,一動不動。
沐曦摸了很久,忽然低下頭,在它頭頂上輕輕親了一下:“兔幾,曦兒喜歡你。”
那只肥兔子的耳朵動了動。它睜開眼睛,看了沐曦一眼,然后慢慢閉上眼睛,繼續(xù)曬太陽。沐曦笑了,蹲在那里,繼續(xù)摸它。
那天晚上,沐云躺在床上,望著屋頂。蘇青鸞躺在他身邊,也沒有睡。月光從窗縫里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沐曦在搖籃里,睡得很香。那只肥兔子窩在角落里,團成一團。
沐云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望著屋頂,聲音很輕:“你說,它能活多久?”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普通兔子能活五六年,它不是普通的。”沐云點點頭:“嗯。”他頓了頓,“但它確實老了。”
蘇青鸞沒有說話。沐云側(cè)過身,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間。他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的眉頭:“別想那么多。它還在,就好了。”
蘇青鸞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嗯。”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里。沐云抱著她,望著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久到那只肥兔子在角落里翻了個身。他忽然說:“青鸞。”蘇青鸞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說:“等曦兒大一點,咱們再養(yǎng)一只。”蘇青鸞睜開眼睛,看著他:“養(yǎng)什么?”沐云想了想:“養(yǎng)什么都行。兔子,貓,狗,都行。”蘇青鸞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好。”
沐云也笑了。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蘇青鸞閉上眼睛。月光靜靜地照著,一切都那么好。
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沐曦的笑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看見她蹲在角落里,正摸著那只肥兔子。那只肥兔子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耳朵豎得高高的,眼睛也亮亮的。沐曦摸著它,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爹爹!兔幾醒了!”
沐云笑了:“嗯,醒了。”他起身,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也摸了摸那只肥兔子。毛茸茸的,軟軟的,還是那個手感。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摸什么摸?沐云笑了,站起身,牽著沐曦的手,走到門口。
門外,陽光正好。藥田里,藥材長得很茂盛。溪水嘩嘩地流著。遠處,蘇青鸞站在那里,望著這邊。他笑了,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早。”蘇青鸞轉(zhuǎn)過頭看著他:“早。”
沐曦松開他的手,跑去追那只肥兔子了。那只肥兔子今天跑得比平時快,一人一兔在藥田里跑來跑去。
沐云看著,忽然說:“它今天精神不錯。”蘇青鸞點點頭:“嗯。”沐云想了想:“可能知道我們在說它。”蘇青鸞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可能。”
沐云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穩(wěn)。他握緊了些,望著那片金色的陽光。遠處,沐曦追上了那只肥兔子,蹲下來,輕輕摸著它的背。那只肥兔子蹲在她面前,一動不動,瞇著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照在那只毛茸茸的兔子身上,照在那個小小的女孩身上。一切都那么好,那么好。
下午,司空先生又來了。他站在山谷口,還是那身灰袍,還是那根木杖,還是那張笑瞇瞇的臉。沐云正在教沐曦練劍,看見他,停下來:“司空先生?”司空先生走過來,看了看沐曦手里的木劍,點了點頭:“不錯。”沐曦抬起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爺爺,你來了。”司空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來了。”他從懷里掏出一顆糖,遞給她。沐曦接過來,塞進嘴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甜!”
司空先生笑了,抬起頭看著沐云:“你娘在嗎?”沐云點點頭:“在屋里。”司空先生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見他,笑了:“又來了?”司空先生點點頭:“又來了。”蘇晚晴側(cè)身讓他進去:“進來坐。”司空先生走進去,老余在里面,看見他,也笑了:“還欠你一頓酒。”司空先生點點頭:“知道。”
那天晚上,蘇晚晴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沐云坐在桌前,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覺得,這桌子真的該換了。蘇青鸞坐在他身邊,沐曦坐在他腿上。蘇晚晴在端菜,老余在幫忙,司空先生坐在對面,笑瞇瞇的。蘇青瑤從廚房里探出頭,喊著“最后一個菜了”。那只肥兔子蹲在門口,也看著這一桌子人。
沐曦吃著蘇晚晴給她夾的菜,吃完抬起頭,看著司空先生:“爺爺,你為什么不搬來住?”司空先生愣了一下:“搬來住?”沐曦點點頭:“嗯,住在這里。奶奶在這里,爺爺也在這里,大家都在一起。”她頓了頓,“不好嗎?”
司空先生看著她,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爺爺搬來住。”沐曦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低下頭繼續(xù)吃菜。
那天夜里,沐云送司空先生到山谷口。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山路上。司空先生走得很慢,沐云陪著他。兩個人都不說話。
走到山谷口,司空先生停下來,看著沐云:“裂隙的事,有消息了。”沐云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消息?”司空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北邊有一處,東邊有一處,西邊有兩處。都不大,但都在動。”他頓了頓,“影主的真身,可能快醒了。”
沐云沉默了。司空先生看著他:“怕嗎?”沐云想了想:“怕。”他頓了頓,“但更怕我女兒沒有爹。”司空先生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比你那個死鬼先祖強多了。”沐云愣了一下:“沐天罡?”司空先生點點頭:“他什么都好,就是太急。急著封印,急著救人,急著赴死。”他頓了頓,“你不急,挺好。”
他轉(zhuǎn)身,向山谷外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告訴你娘,我明天搬來。”然后他繼續(xù)走,消失在月色里。
沐云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回木屋。屋里,蘇青鸞正抱著沐曦,輕輕晃著。看見他進來,抬起頭:“走了?”沐云點點頭:“走了。他明天搬來。”蘇青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沐云走過去,從她懷里接過沐曦。沐曦已經(jīng)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手里還抓著那顆糖的糖紙。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光從窗縫里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那只肥兔子窩在角落里,團成一團,也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沐曦的叫聲吵醒的。她站在門口,指著山谷口,又蹦又跳:“爹爹!爺爺來了!爺爺帶了好多東西!”
沐云起身,走到門口,果然看見司空先生從山谷口走進來,背著一個大包袱,手里還提著一個。沐曦跑過去,跑到他面前,仰著頭:“爺爺!你來了!”司空先生放下包袱,從懷里掏出一顆糖,遞給她:“嗯,來了。”
沐曦接過來,塞進嘴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她牽著司空先生的手,往屋里走:“爺爺,曦兒帶你去看兔幾!”
司空先生被她拉著,回頭看了沐云一眼。沐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笑什么?”沐云搖搖頭:“沒什么。”他頓了頓,“就是覺得,挺好的。”
陽光照在山谷里。照在那兩間木屋上。照在藥田上。照在溪水上。照在那個牽著老人的小女孩身上。照在那個蹲在藥田邊上的肥兔子身上。照在門口的兩個人身上。
沐曦兩歲生日那天,山谷里來了很多人。準確地說,是很多人。
一大早,沐云還在睡覺,就被外面的聲音吵醒了。他睜開眼,聽見有人在說話,還不止一個。他起身走到門口,看見山谷口站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跟老余說著什么。老余的表情有點無奈,像是在解釋什么,又像是在推辭什么。
沐云走過去,老余看見他,松了口氣:“云兒,你來了。”那群人也看見了他,一個中年男人走上前,拱了拱手:“這位就是沐云沐公子吧?在下是北邊青石鎮(zhèn)的,上次那件事,多虧了您。”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來了。那是他上次出去處理裂隙的時候,路過一個村子,順手救了幾個人。他以為那只是小事,沒想到人家找上門來了。
“那個……不用客氣。”沐云撓了撓頭,“舉手之勞。”
那中年男人搖搖頭:“對您是舉手之勞,對我們可是救命之恩。”他回過頭,從身后一個女人手里接過一個籃子,遞給沐云,“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沐云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籃子雞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謝謝,謝謝。”其他人也紛紛上前,有的送菜,有的送米,有的送布。一個老婆婆拉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小伙子,那天要不是你,我孫子就沒了。”沐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握著她的手:“沒事了,都過去了。”
沐曦不知什么時候跑出來了,站在他腳邊,仰著頭看著這些人。她穿著蘇青瑤做的新衣服,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手里抓著那把木劍,眼睛亮晶晶的。那個老婆婆低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是你閨女?”沐云點點頭:“嗯。”老婆婆蹲下來,看著沐曦:“多大了?”沐曦說:“兩歲。”老婆婆從懷里掏出一塊糖,遞給她:“生日快樂。”沐曦看了看沐云,沐云點點頭,她接過來,塞進嘴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謝謝奶奶。”
老婆婆笑了,站起身,看著沐云:“這孩子,像你。”沐云愣了一下:“像我?”老婆婆點點頭:“像你心善。”沐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送走了那些人,沐云提著那籃子雞蛋走回屋。蘇青鸞站在門口,看著他,嘴角彎了彎:“這么多?”沐云點點頭:“嗯,都是鄉(xiāng)親們送的。”他把籃子放在桌上,看著那一籃子雞蛋,忽然說:“青鸞,咱們是不是該換個桌子了?”蘇青鸞愣了一下:“什么?”沐云比劃了一下:“你看,現(xiàn)在咱們家多少人?我,你,曦兒,娘,老余,司空先生,青瑤。七個人。那張桌子坐不下。”蘇青鸞想了想,點點頭:“是坐不下了。”沐云說:“我去做一張。”蘇青鸞看著他:“你會做桌子?”沐云想了想:“可以學(xué)。”
沐曦跑過來,拉著他的衣角:“爹爹,曦兒幫你。”沐云低下頭,笑了:“好,曦兒幫爹。”
那天下午,沐云找了幾塊木板,開始做桌子。沐曦蹲在旁邊看著,手里拿著一個小木錘,時不時敲一下。那只肥兔子也蹲在旁邊,也看著。沐云做得很慢,他不太會做木工,鋸木板鋸?fù)崃撕脦状危斪右册斖崃撕脦赘5苷J真,每一塊木板都量了又量,鋸了又鋸,磨了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