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歌聲,飄得很遠。
玄圭長老在庫房里撥算盤,聽見了,手指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青蘿在廚房里收拾碗盞,聽見了,跟著哼了幾句,把洗好的碟子摞得整整齊齊。炎煌在練功場巡視,聽見了,停下來站了一會兒,想起很多年前自已剛入門時,師父也教過他一首歌——早就忘了怎么唱了,但那暖洋洋的感覺還在。赤翎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還沒唱完呢”,又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石嵬從廚房探出頭,張了張嘴,想跟著唱,想起上次被七雙眼睛集體瞪過的經歷,又把嘴閉上了。但他用鍋鏟敲著灶沿,給那歌聲打拍子——鐺,鐺,鐺鐺鐺。
歌聲停了之后,花園里安靜下來。七只小東西還蹲在那里,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六朵花在它們面前輕輕搖晃,六種不同顏色的光。
“嘰——”云朵忽然叫了一聲。
光光轉過頭看著它。云朵用爪子指了指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又指了指光光,叫了幾聲。光光愣了一下——云朵說“那顆星像你”。它抬起頭,看著那顆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它低下頭,在地上畫字——“不像。”云朵歪著頭——“哪里不像?”光光想了想,畫——“它一個人在天上。”云朵看著這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叫了一聲——“你不是一個人。”
光光看著它,眼睛亮亮的。它把字擦掉,重新畫——“嗯,不是。”
云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光光也笑了。兩只小東西蹲在月光下,傻笑了很久。小小被吵醒了,從云朵身上探出頭,迷迷糊糊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它們在笑什么,但也跟著笑了。
那天之后,日子過得更慢了。也更快了。慢的是等待——等發芽,等開花,等結果,等種子成熟。快的是變化——今天多一片葉子,明天高了一截,后天冒出一個花苞,大后天花就開了。
六株小苗一天一個樣。云朵那株長得最高,金黃色的莖粗壯筆直,葉子寬大厚實,到了第十天就比云朵還高了。頂端鼓出一個圓鼓鼓的花苞,金黃金黃的,像一顆小太陽掛在枝頭。光光每天都要去看那個花苞,看完了就在地上畫一筆,畫了整整七天。第七天的時候,花苞開了。不是一片一片開的,是一瞬間全開了——金黃色的花瓣,金黃色的花心,金黃色的光,照得整個花園都亮堂堂的。
光光蹲在它面前,被照得渾身金燦燦的,愣了好一會兒。然后低下頭畫字——“好亮。”云朵在旁邊,也被照得金燦燦的,叫了一聲——“比你亮?”光光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自已,畫——“一樣亮。”云朵歪著頭——“一樣?”光光點點頭,又畫——“它照亮花園,我照亮你。”云朵看著這行字,愣住了,愣了很久。然后它低下頭,用爪子刨了刨土,不說話。光光看著它,發現它的耳朵尖紅了。
小小從云朵身上探出頭,看了看光光,又看了看云朵,忽然“嘰”地笑了一聲。云朵回頭瞪了它一眼,它縮回頭,但還在笑。
小灰那株第二個開。淺黃色的花,比云朵那株小一點,但更香。開花那天,整個花園都是甜的。小灰蹲在花前面,聞了又聞,聞了又聞,最后干脆把腦袋埋在花里面不出來了。小棕把它拽出來,它又鉆進去,再拽出來,再鉆進去。第三次的時候小棕不拽了,自已也把腦袋埋進去了。兩只小東西趴在花前面,把臉埋在花瓣里,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搖得像風車。
小花在旁邊看著,笑得直打滾。小黑白了一眼,但嘴角也翹著。小小最直接,爬過去,把腦袋也埋進去了。三只小東西排成一排,把臉埋在花里面,屁股撅得高高的。
光光蹲在后面看著,笑了。它低下頭畫字——“香嗎?”沒有人回答它。它們都醉在花香里了。
小棕那株第三個開。橙黃色的花,比前兩朵都大,花瓣厚實,像涂了一層蜜。開花那天,引來了好多蜜蜂。嗡嗡嗡,嗡嗡嗡,在花園里飛來飛去。
小棕第一次看見蜜蜂,嚇了一跳,躲到光光后面。光光也被嚇了一跳,但它沒躲,就那樣站著,看著那些蜜蜂在花上爬來爬去。看了一會兒,它發現蜜蜂不咬花,只是在花上爬一爬,就飛走了。花還是好好的,甚至比之前更有精神了。
光光歪著頭想了想,低下頭畫字——“它們在幫忙。”小棕從它后面探出頭,叫了一聲——“幫什么忙?”光光又畫——“幫花傳粉。傳了粉,才能結種子。”小棕看著這行字,愣了一會兒。然后從光光后面走出來,蹲在花前面,看著那些蜜蜂,看了一會兒,不害怕了。
小花那株第四個開。黃中帶粉的花,花瓣薄薄的,透著光,像蝴蝶的翅膀。開花那天,一陣風把一片花瓣吹落了,在空中轉了好幾圈,落在小花頭上。小花愣住了,抬頭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落在地上的花瓣,愣了好久。然后它把那片花瓣叼起來,跑到花下面,踮起后腳,想把花瓣粘回去。夠不著,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再跳,還是夠不著。它蹲下來,看著那片花瓣,急得快哭了。
光光走過來,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那片花瓣,低下頭畫字——“回不去了。”小花看著這行字,眼淚掉下來了。光光又畫——“但它會變成土,變成養分,讓花長得更好。”小花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它把那片花瓣埋在樹根旁邊,用爪子把土拍實,退后一步,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然后它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翹得高高的。
小黑那株第五個開。黃中帶白的花,花心是淡白色的,花瓣邊緣帶著一圈細細的銀邊。開花那天是傍晚,太陽剛落山,天邊還有一抹紅。那朵花在暮色中亮起來,白光瑩瑩的,像一盞小燈。
小黑蹲在它面前,看著那朵花,一動不動。它平時最安靜,不愛說話,不愛動,就喜歡趴著。但現在它的眼睛亮亮的,尾巴尖輕輕搖著。光光看著它,忽然發現——小黑在笑。不是那種咧著嘴的笑,是眼睛里的笑,亮亮的,暖暖的。光光也笑了。
小小那株最后開。粉白色的花,一閃一閃的,和它媽媽一模一樣。開花那天是一個清晨,小小還在睡覺。它是被香味驚醒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那朵花就在它面前,一閃一閃的,粉白色的光照在它臉上。它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花還在。它叫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六只小東西跑過來,蹲在它身后,看著那朵花。
粉白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星星落在了花園里。
小小蹲在最前面,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顫了顫,彈回來,在它鼻子上掃了一下。它被掃得癢了,“嘰”地笑了一聲,然后撲上去,把整個臉都埋在花里面。
云朵在后面叫了一聲——“小心點!”小小不理,繼續埋。云朵又叫了一聲,小小還是不理。云朵沒辦法,自已也把臉埋進去了。小灰小棕也埋進去了,小花小黑也埋進去了。五只小東西排成一排,把臉埋在花里面,屁股撅得高高的。
光光蹲在最后面,看著它們,笑了。它沒有把臉埋進去,它就那樣蹲著,看著那朵一閃一閃的花,看著那五只撅得高高的屁股,看著花瓣上細細的絨毛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然后它低下頭,在地上畫字——“六個了。”
六個太陽。六種顏色。六種光。照在花園里,照在七只小東西身上,照在每個人心上。
那天傍晚,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臺上。花園里,六朵花在夕陽下輕輕搖晃,七只小東西蹲在它們面前,排成一排。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云朵身上。
沐南煙看著它們,忽然說:“蘇青。”
“嗯?”
“六朵了。”
蘇青點點頭。“嗯。”
“還會更多嗎?”
“會。”
“多少?”
蘇青想了想。“很多。多到數不清。”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就像星星一樣?”
蘇青笑了。“就像星星一樣。”
兩人看著花園里那些小小的身影。六朵花,六種顏色,六種光。七只小東西,七團毛茸茸,整整齊齊地蹲著。光在花園里流淌著,從花上到小東西身上,從小東西身上到人身上,從人身上到天上,從天上再落回來。到處都是光。
那天晚上,光光沒有睡。它蹲在六朵花前面,看著它們。六種不同顏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云朵也沒有睡,蹲在它旁邊。
“嘰——”云朵叫了一聲,聲音很輕,“你在想什么?”
光光想了想,低下頭畫字——“想以后。”
“以后?”
“嗯。以后會有很多很多花。多到整個花園都裝不下。”
云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那怎么辦?”
光光笑了,畫——“種到外面去。種到山坡上,種到河邊,種到路邊,種到天涯海角。到處都是花,到處都是光。”
云朵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聲——“那要種很久。”
光光點點頭。
“一輩子夠嗎?”
光光搖搖頭。
“那怎么辦?”
光光想了想,畫了很長很長一行字——“一直種。這輩子不夠,下輩子繼續種。下輩子不夠,下下輩子繼續種。種到永遠。”
云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聲——“那我幫你。”
光光看著它,眼睛亮亮的。“好。”
“小灰也幫你,小棕也幫你,小花也幫你,小黑也幫你,小小也幫你。所有人都幫你。”
光光低下頭,畫了一個字——“嗯。”
那天晚上,月光灑在花園里,灑在六朵花上,灑在兩只小東西身上。光光和云朵蹲在花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六種顏色的光照著它們,它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又過了些日子,花謝了,結果了,種子熟了。六朵花,結了六顆種子。每一顆都不一樣——金黃色的、淺黃色的、橙黃色的、黃中帶粉的、黃中帶白的、粉白色的。六顆種子,六個顏色,六個太陽。
六只小東西蹲在自已的種子前面,看著。云朵那顆最大,金燦燦的,像一顆小太陽。小灰那顆香香的,老遠就能聞到。小棕那顆最重,沉甸甸的,壓得枝頭都彎了。小花那顆最美,黃中帶粉,像一顆小桃子。小黑那顆最亮,白瑩瑩的,像一顆小星星。小小那顆最小,粉白粉白的,一閃一閃的,和它媽媽一模一樣。
光光蹲在最后面,看著這六顆種子,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頭,在地上畫字——“種下去。”
六只小東西齊刷刷地看著它。
“種下去,就會有更多花。更多花,就會有更多種子。更多種子,就會有更多更多花。然后更多更多種子。然后……”
它沒有畫完。但所有小東西都懂了。
云朵第一個叼起自已的種子,跑到花園的空地上,開始刨坑。小灰第二個,小棕第三個,小花第四個,小黑第五個。小小最后一個,它叼著自已那顆粉白色的種子,跑到媽媽旁邊——那株粉白色的、一閃一閃的花旁邊——開始刨坑。
光光蹲在后面,看著它們。六只小東西,六個坑,六顆種子。埋好了,拍實了,退后一步,蹲下來。六個土包,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光光站起來,走到它們中間,蹲下來。七只小東西,蹲在六個土包前面,排成一排。光光在最中間,云朵在它左邊,小小在它右邊。
月光灑在它們身上,灑在那六個土包上。光光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云朵湊過去看——“等發芽。”云朵叫了一聲,也畫了幾個字——“等開花。”小小從云朵身上探出頭,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等結果。”光光看著這些字,笑了。它又畫——“等永遠。”
那天晚上,蘇青和沐南煙站在窗邊,看著花園里那些小小的身影。月光下,七只小東西蹲成一排,六個土包在它們面前安安靜靜的。
蘇青忽然說:“南煙。”
“嗯?”
“你說,它們會一直這樣嗎?”
沐南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會。”
“為什么?”
“因為我們在。”她說,“只要我們在,它們就會一直這樣。”
蘇青笑了。“那我們要一直在。”
“好。”
“一直。”
“好。”
兩人手牽著手,看著花園。月光下,七只小東西還在那里,等著那些種子發芽。它們會等很久——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但沒關系,它們有的是時間。永遠都有時間。
因為永遠,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