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種子是在一個清晨發芽的。
那天光光照例去巡視花園,走到那個土包前面,忽然停住了。土包裂了一條縫,縫里冒出一丁點嫩芽,不是綠色的,是透明的,像一小滴凝固的露水,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光光蹲下來,歪著頭看了很久,揉了揉眼睛,又看——還在。它沒有叫,沒有跳,就那樣蹲著,看著那個小小的、透明的小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站起來,跑進屋里,跑到歸序者睡覺的房間。歸序者還在睡,靠著墻,蜷著腿,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光光蹲在它面前,看著它。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像風穿過深深的峽谷。光光沒有叫醒它,就那樣蹲著等。
等了一會兒,歸序者的眼睛動了動,慢慢睜開了。它看見光光蹲在面前,愣了一下。“怎么了?”光光用爪子指了指窗外。歸序者順著它的目光看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它臉上,暖暖的。它不明白,又轉回頭看著光光。
光光站起來,跑到門口,回頭看了它一眼,叫了一聲,像是在說“跟我來”。歸序者站起來,跟著它走出門,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過露臺,走進花園。光光在那個土包前面停下來,蹲下,用爪子指了指。
歸序者低頭看去——那個小芽還在,透明的,亮亮的,在晨風中微微顫抖。它愣住了。蹲下來,看著那個小芽,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芽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涼涼的,像摸到了清晨的第一縷風。
“發芽了。”它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光光點點頭。歸序者看著那個小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笑了——第二次笑。不是眼睛里的笑,是嘴角的笑,輕輕的,淡淡的,像冰面上終于透進來的第一縷陽光。“我等到了。”它說。
那天早上,七只小東西圍在那個小芽前面,排成一排。歸序者蹲在它們旁邊,也看著那個小芽。沒有人唱歌,沒有人說話,就那樣看著。那個透明的小芽在陽光下越來越亮,從透明變成淡綠,從淡綠變成嫩綠,從嫩綠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閃閃發亮的顏色。像光,像水,像剛剛醒來的春天。
光光看著那個小芽,忽然低下頭畫字——“它會開什么花?”歸序者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不知道。”它說,“也許不會開花。”光光歪著頭——“不會開花?”歸序者點點頭。“有些植物不會開花。它們只長葉子,只長根,只活著。”光光看著這行字,想了想,又畫——“那也很好。”
歸序者看著它。“不會開花也好?”光光點點頭,畫——“活著就好。”
歸序者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它點點頭。“嗯,活著就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顆小芽一天天長高。它沒有開花,真的沒有。它只長葉子,細細的、長長的、綠得發亮的葉子。一片,兩片,三片,四片……長到第七片的時候,它不再長了。就那樣站著,七片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
歸序者每天來看它。不是隔幾天來一次,是每天。每天早上,它都會出現在花園里,蹲在那個小芽前面,看著。看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走開。第二天再來,再看一會兒。日復一日。
光光有時候陪著它,有時候不陪。但每次歸序者來,它都知道。因為它能感覺到——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在看著那個不會開花的小芽,看著它一天天長大,看著它綠得發亮,看著它在風中輕輕搖晃。那種目光很輕,很暖,像春天的風。
有一天,云朵忽然問光光——“它為什么每天來?”光光想了想,畫——“因為它在等。”“等什么?”“等它長大。”“長大了呢?”“等它變老。”“變老了呢?”“等它死去。”“死去了呢?”
光光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然后它畫——“等它再發芽。”
云朵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聲——“那要等很久。”光光點點頭。“它有的是時間。”云朵又問——“它為什么有那么多時間?”光光想了想,畫——“因為它是時間本身。”
云朵愣住了。它看著歸序者——它蹲在那個小芽前面,灰白色的頭發在風中輕輕飄動,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安安靜靜的。它忽然覺得,光光說得對。它是時間本身。時間等一顆種子發芽,等一棵樹長大,等一朵花開,等一片葉落。時間有的是時間。
又過了一些日子。那顆小芽長出了第八片葉子。不是綠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歸序者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愣了很久。然后它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葉子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涼涼的,像摸到了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它變色了。”它說。光光點點頭。歸序者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看了很久。“為什么?”光光想了想,畫——“也許它想開花了。”歸序者愣住了。“不會開花的植物,也會想開花嗎?”光光點點頭,畫——“每個活著的,都想開花。只是有的人開得早,有的人開得晚。有的人開得大,有的人開得小。有的人開在枝頭,有的人開在心里。”
歸序者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低下頭,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那我呢?”它說,“我也會開花嗎?”
光光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畫了一個字——“會。”
歸序者愣住了。“什么時候?”
光光笑了,畫——“等到了的時候。”
歸序者看著這個字,忽然笑了。第三次笑。這次笑得比前兩次都大,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里的星系轉得快了一些,像兩個小小的漩渦。“那我等。”它說。
那片白色的葉子之后,又長出了第九片、第十片、第十一片。每一片都不一樣——白的、黃的、粉的、藍的、紫的、紅的。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顏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面小小的彩虹。
七只小東西每天圍著它轉,看它又長出了什么顏色的葉子。云朵喜歡那片藍色的,小灰喜歡黃色的,小棕喜歡橙色的,小花喜歡粉色的,小黑喜歡白色的,小小喜歡那片最小的、紫色的葉子。光光都喜歡,它蹲在它面前,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在風中搖晃,看著看著就笑了。
歸序者也喜歡。它每天來看,每天蹲一會兒,每天看那些葉子慢慢長大、慢慢變色。它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但它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
有一天,它忽然說——“我想給它起個名字。”光光抬起頭看著它。歸序者想了很久。“叫它‘等’吧。”光光歪著頭——“等?”歸序者點點頭。“因為它教會了我等。”光光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字——“好。”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叫它“等”了。等,不會開花,只會長葉子。但它的葉子五顏六色的,比任何花都好看。等,長得不快不慢,一天一片,從不間斷。等,在花園里站著,在陽光下亮著,在風中搖著。等,等歸序者每天來看它,等光光每天來陪它,等云朵小小小灰小棕小花小黑每天來和它說話。等,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也許它已經在等了。
秋天的時候,等的葉子開始落了。一片一片,從枝頭飄下來,在空中轉著圈,像一群五顏六色的蝴蝶。第一片落在歸序者頭上,它抬頭看了看,沒有動。第二片落在光光爪子上,光光輕輕放在地上。第三片落在小小鼻子上,小小打了個噴嚏,葉子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回地上。一片一片,慢慢落。落了整整七天。
歸序者每天來看,看著那些葉子一片一片飄下來,看著那棵小樹一點一點變禿。它不說話,就那樣看著。葉子落完了,等變成了一棵光禿禿的小樹,只有枝干,沒有葉子,在秋風中輕輕搖晃。
歸序者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明年還會長嗎?”光光點點頭。“會。”“長什么顏色的?”光光搖搖頭,畫——“不知道。但一定很好看。”歸序者看著這行字,笑了。“嗯,一定很好看。”
冬天來了。等變成了一棵光禿禿的小樹,站在花園里,和那些落光了葉子的老樹站在一起。歸序者還是每天來,每天蹲一會兒,每天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干。它不說話,就那樣看著。雪落在它頭上,落在它肩上,落在它蹲著的膝蓋上。它不動。雪化了,水從它頭發上滴下來,滴在等光禿禿的根上。它還是不動。
光光有時候陪著它,有時候不陪。但每次來,都看見歸序者蹲在那里,看著等。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在雪光中安安靜靜的。有一天,光光忍不住問它——“你在看什么?”歸序者想了想。“看它睡覺。”光光歪著頭——“睡覺?”歸序者點點頭。“它在睡覺。在土里,在根里,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它在睡,等春天。”
光光看著它,忽然在地上畫——“你也在等春天。”歸序者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它點點頭。“嗯,我也在等春天。”
雪化了。風暖了。樹枝上冒出了茸茸的嫩芽。等也醒了。第一片葉子是綠色的,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中微微顫抖。歸序者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星系轉得快了一些。“春天來了。”它說。
光光點點頭,畫——“嗯,春天來了。”
那天之后,等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長出來。綠的、白的、黃的、粉的、藍的、紫的、紅的——比去年還多,比去年還亮。七只小東西每天圍著它轉,數著那些葉子。云朵數到十就亂了,小灰數到十五就忘了,小棕數到二十就睡著了,小花數到二十五就開始跑圈,小黑數到三十就不數了,小小數到三就數不下去了。光光不數,它就蹲著看,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在風中搖晃,看著看著就笑了。
歸序者也笑了。它笑的時候越來越多,越來越自然。有時候是因為一片新葉子長出來了,有時候是因為小小在葉子下面睡著了,有時候什么都不因為,就那樣蹲著,看著,笑著。光光看著它笑,也笑了。
有一天,云朵忽然問光光——“它什么時候開花?”光光愣了一下。“誰?”云朵用爪子指了指歸序者。光光看著歸序者——它蹲在等前面,灰白色的頭發在風中飄動,嘴角帶著笑,眼睛里的星系轉得比以前快多了。光光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畫字——“已經開了。”云朵歪著頭——“哪里?”光光指了指歸序者的臉——“你看,它在笑。”
云朵看著歸序者,看著它嘴角那個彎彎的、暖暖的笑,忽然明白了。它叫了一聲——“開在心里了。”光光點點頭,畫——“嗯,開在心里了。”
那天傍晚,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臺上。花園里,等在夕陽下輕輕搖晃,五顏六色的葉子閃閃發亮。七只小東西蹲在它面前,排成一排。歸序者蹲在它們旁邊,也看著等。
沐南煙看著歸序者,忽然說:“它變了。”
蘇青點點頭。“嗯。”
“變得會笑了。”
“嗯。”
“會等了。”
蘇青把她攬進懷里。“它學會了。”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學會什么?”
“學會活著。”
那天晚上,歸序者走的時候,在等面前站了很久。月光灑在等光禿禿的枝干上——葉子又落了,但它不怕,明年還會長的。歸序者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等最頂端那根小枝。
“明年我還來。”它說。等沒有回答。風把它的小枝吹得搖了搖,像是在點頭。
歸序者笑了。它轉身,走了。像來時一樣,天空暗了一下,陽光被吸走了一瞬,然后一切恢復正常。但這一次,它沒有消失。它走在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頭發上,照在它灰白色的長袍上,照在它沾滿泥土的雙手上。它走遠了,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光光蹲在門口,看著那個點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它跑回花園,蹲在等面前,看著。月光下,等光禿禿的枝干安安靜靜的。光光看著它,忽然低下頭畫字——“它會來的。”
云朵跑過來,蹲在它旁邊。“什么時候?”
光光想了想,畫——“等葉子長出來的時候。”
云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那要等一個冬天。”
光光笑了,畫了一個字——“沒關系。”
它蹲在等面前,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干。等睡著了,在土里,在根里,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它睡得很沉,但光光知道,它在等。等冬天過去,等春天來,等葉子一片一片長出來,等那個灰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等那句“明年我還來”。它一直在等。就像光光當年等沐南煙一樣。就像歸序者等它發芽一樣。就像所有人等春天一樣。等到了,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天來了,又走了。春天來了,又走了。夏天來了,又走了。秋天來了,又走了。等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落了又長。歸序者每年春天來,每年秋天走。每次來都帶一顆種子,種在花園里。一顆,兩顆,三顆……每顆都不一樣,每顆發芽的時間都不一樣,每顆長的葉子都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綠,有的彩,有的高,有的矮。但每一顆都會發芽,每一顆都會長大,每一顆都會在風中搖晃,在陽光下閃亮。
歸序者蹲在它們面前,看著它們,笑著。它笑得越來越多,越來越自然。有時候光光覺得,它已經不是那個冰冷的“天道凈化協議”了。它是個人。一個會等、會笑、會種東西的人。
有一天,云朵忽然問光光——“它還會走嗎?”光光想了想,畫——“會。”“還會來嗎?”“會。”“一直來?”“一直。”
云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那我們也一直等。”光光點點頭,畫——“嗯,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