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第一聲特級集結號,從前鋒營的高臺粗暴地撕開紅山的天。
牛角大號的聲音發沉。
李二牛扛著不省人事的陸青。
大步流星直沖中軍大帳。
他每跨出一步。
后方的號角聲就往上拔高一個調。
三長兩短。
凄厲。
破音。
這不是演練的號音。這是大明水師出海以來,頭一回吹響“最高御敵決死令”。
音浪撞進紅山天坑,撞過十幾里外的皮爾巴拉鐵山礦場。
十里干河谷。
正在排隊拿金砂換熟肉的幾萬土著,手腳全停了。
木圖站在最前頭。手里捧著一塊大狗頭金。
號音鉆進耳朵,他握金子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
他慢慢轉過脖子,看向大明營地的方向。
不光是他。
礦場底下、高地上、背水坡上。
幾萬個涂著汗水印子、光著膀子的土著,齊齊放下了鐵鏟和背簍。
幾萬雙眼睛,死死釘在東方。
紅土坡上,一道黑色的鋼鐵巨浪站起來。
那是大明的營地。
原本散坐在木頭樁子上喝水、閉眼歇息的軍漢。
在號角聲入耳的第一下。全站了起來。
沒人瞎喊。沒人亂跑。
只有成片的金屬摩擦聲。
老卒張三把喝剩的半碗水潑在地上,反手拎起五十斤重的精鋼扎甲。
往肩膀上一套。卡扣合攏,搭扣咬死。
三百步外。
槍陣營地。
一萬名長槍兵踩過同伴的腳印,幾息之內站定身位。
一丈二尺長的生鐵槍桿豎起,槍尖上的冷光在毒太陽下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幕。
火槍營。三千名穿著紅色胖襖的燧發槍手,單膝點地。
手腕翻轉。咬開定裝紙殼火藥。
黑粉倒入槍管。鉛彈塞入,鐵條搗實,擊錘后掰。
大炮營。五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喊著整齊的號子。
繩索拉緊,圓木滑竿滾動。
十五門黑壓壓的佛朗機大炮被硬生生推上制高點。
炮口斜指蒼穹,引信掛在火折子旁邊。
殺戮機器蘇醒。
齒輪咬合。
刀鋒出鞘。
烏木想起自已部落打仗的時候。
男人們圍著火堆又蹦又跳,揮舞木矛大喊大叫。
那是在給自已壯膽。
可眼前這群黑甲人,連點聲都沒出。
他們只是穿衣服,拿兵器。
那股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兇戾,比這片大陸上最毒的蛇還要冷。
烏木兩手貼地,腦門死死抵著燙人的紅土。
這像是個信子。
十里河谷,幾十里鐵山。
挖礦的,運土的。
幾萬名野蠻的土著,成片成片地矮了下去。
放眼看去,滿地黑壓壓的后背。
在絕對的武力跟前,未開化的野人只剩下膜拜。
……
中軍大帳內。
濃烈的烈酒味,混著金瘡藥的苦味。
陸青躺在行軍木床上。
老軍醫拿著黑陶粗碗,捏著他的下巴,把滾燙發苦的藥汁硬灌進他的喉管。
藥汁嗆了管。
陸青咳得弓起背。
“咳……咳咳!”
他睜開眼。
視線里,是一方高大的灰布穹頂。粗壯的紅松木做梁。
四角的牛油大火盆燒得劈啪響,帳里照得亮堂堂的。
陸青摳了摳自已身上蓋著的東西。
不是崖山城里發酸的爛樹皮。
不是帶尿臊味的生獸皮。
軟和。密實。
有布絲的紋路。
這是一床干干凈凈的棉被。
陸青枯瘦的手指一點點收攏,死死攥住那層棉布。
棉布啊。
崖山城里,一百一十二年了。
除了過年時從破箱底請出來祭祖的那幾件爛布條,誰還摸過這么軟和的東西?
老太爺餓死前,死攥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念叨的那些話,現在就在耳朵邊響。
“咱們漢人的地界,燈火能把黑天照亮……”
“大宋的絲綢棉布,穿在身上,軟得跟水一樣……西域的蠻子見了,得拿半個國家的馬換……”
“漢人的風骨不能絕……絕了,咱們下了地府,沒臉見列祖列宗。”
陸青聞著帳子里的藥味。
看著頭頂的布帳。聽著帳外整整齊齊的漢家官話號子聲。
他張開嘴,干裂的嘴唇咬住被角。
大牙死死咬住棉布。
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垢,吧嗒吧嗒往下砸。
他不敢哭出聲。
他怕這一出聲,這幾萬里外的神州大夢就碎了。
他瘦成一把骨頭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往上頂。
一百一十二年的東躲西藏。
吃死老鼠,吃干樹皮。拿命跟吃人的野狗拼命。
死守著交領右衽的規矩。
圖什么?
就圖今天。
圖這神州的香火還在,圖漢家的魂沒散。
值了。祖宗的血沒白流。
帳口的厚重帆布簾子被一把掀開。
秦王朱樉大步跨入。
兩百斤的身板罩在純黑重甲里,精鋼甲葉子互相撞擊,咔咔作響。
他左臉腮幫子上的淤青還沒退干凈。
晉王朱棡落后半步。
玄色勁裝,手里倒提著那把直背短刀。
老軍醫趕緊退到帳篷邊上。
李二牛站在床腳,單膝點地。“兩位王爺!人醒了。”
朱樉跨到床前。大眼珠子死盯床上那具皮包骨頭的漢子。
看著他頭頂那個被獸骨別著的四方發髻。
看著爛皮甲里露出來的右衽里衣。
這粗糙的藩王,后槽牙咬得咯咯響。
陸青撐著身子,直接從床沿滾下來。
雙膝砸在地毯上。雙手死板地交疊在身前。額頭貼地。
“崖山城……大宋遺民陸青……”
“城主陸承嗣遣我來報!三萬白骨生番,已合圍崖山孤城!”
帳里朱棡握刀的手捏緊了。
“三萬?”他沒喊沒叫。“城里還有多少人?”
陸青抬起頭。
眼眶通紅,全是不甘心。
“三千純血漢人。七千混血。能拿刀的男丁……算上沒長齊牙的娃娃,湊不夠兩千。”
“糧呢?”朱棡追問。
“吃空了。”陸青留著眼淚。“酸井水兌黃泥。女人們分了蛇膽藥丸,生番破城,她們就先自已上路。”
砰——!
旁邊傳來一聲巨響。
朱樉一腳踹出。純實木大案幾被當場踹碎。
“他娘的!”
朱樉腦門上鼓起一條條青筋,滿臉橫肉擰成一團。
“吃人!又是那幫把人當兩腳羊吃的白骨畜生!”
他拔出厚背刀。半尺寬的刀面透著寒光。
老朱家在大漠里跟韃子結下的血仇,這會兒全被這幾萬里外的一口吃人鍋給點炸了。
“老三!別跟老子提什么戰術!”朱樉吼得帳篷直晃:“老子帶五千精騎連夜突進去!”
“城破了,老子拿五千顆生番的腦袋祭奠!人活著,老子把那三萬個畜生全活埋在城墻底下當肥料!”
朱棡沒攔他。
這陰狠的晉王,盯著地上的陸青。
右手指骨在刀柄上來回刮。
他從懷里掏出那枚沾著泥的祥興通寶。
隨手丟在地毯上。
銅錢滾了兩圈。停在陸青膝蓋邊。
“一百一十二年。”
朱棡嗓音發干。“華夏的骨血流在海外。讓一幫沒開化的畜生欺負到拿黃泥糊嗓子眼。”
他抬起頭,看向帳外。
“傳本王帥令。”
“鄭九成!李二牛!”
“卑職在!”兩人跨前一步。
“留一千火槍手,死守鐵山、金山礦場。挖礦的野猴子,敢趁亂跑一個,直接斃了!”
“剩下的大明將士。全部換重甲。”
“炮營的炮彈全搬出來。帶足火藥。一發也別省。”
“不用戰術穿插,不用包抄迂回。”
“老子今天,要帶著大明的炮。一路從平原平推到崖山城墻底下。”
“我要讓這片大陸上長腿喘氣的玩意兒都看清楚。”
“動我華夏一人。”
朱棡字字咬在牙縫里。
“我屠他十族絕種。”
話音剛落!
嘩啦!
帳篷的厚帆布簾子再次被人生硬地掀開。
一道半灰白的身影,直接堵住門口漏進來的陽光。
長興侯耿炳文。
這位渾身刀疤、打了一輩子防守戰的大明老勛貴,連頭盔都沒戴,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凌亂。
老侯兩手死死扒住帳門。
“王爺!大軍不能動!炮不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