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圍,一個穿著普通百戶常服的錦衣衛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輕。踩在碎石混著海水的沙灘上,連一點水花聲都沒弄出來。
朱高熾正在撥算盤的手停住。
朱高煦手里的馬槊往下壓半寸。
這兩人從小在軍營里打滾,這人一動,他們就聞到了不對勁的味兒。
這人走路連呼吸聲都聽不見,腳底下的重心跟常人完全顛倒。
絕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祖宗。
李景隆卻是絲毫沒有反應。
那人走到距離李景隆三步遠的地方,定住。
沒下跪,沒行禮。
手探進懷里,掏出一塊烏黑的鐵牌。
牌子上沒字,只刻著一條盤在暗處的無爪龍。
陳彪余光瞥見那塊牌子,剛要喊冤的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是“幽靈”。
錦衣衛里頭,現在只聽命于皇太孫朱雄英一個人的影子衛隊。
幽靈百戶收起鐵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綢錦囊。雙手平舉,遞上前。
“太孫殿下手書。”
幽靈的聲音沒有一絲活人的情感:“殿下口諭。見信,如太孫親臨。”
李景隆握刀的手松開。三尺青鋒“嗆啷”回鞘。
他摘下右手那只極其講究的生皮手套,隨手扔給旁邊的親兵。
雙手接過錦囊。拉開抽繩。
里頭倒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黃麻紙。
不是下圣旨用的黃綾絲帛,就是最便宜的草紙。
李景隆展開。
朱高熾挪著三百斤的身子,往前靠了半步。
他不敢湊過去看,只能豎起兩只耳朵聽動靜。
李景隆低著頭。視線掃過紙面。
“此島上的矮冬瓜,不用當人。”
“大明只要銀子,金子。”
“當年表伯父,在蒙古部落做的事。還有你和孤在遼東草原上,把輪子放低的事。我很滿意。希望你繼續努力。”
看完了。
李景隆兩根手指捏住紙片邊緣,沒動。
站在旁邊的朱高煦,死死盯著李景隆的側臉。
他發現,這位名滿金陵城、最愛干凈講排場的第一貴公子,臉上的肌肉走向全變了。
平時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意,退得干干凈凈。
換上來的,是一種連他這個嗜血兵痞看了,骨頭縫里都直冒涼氣的死寂。
李景隆慢條斯理地把信紙折好,塞回懷里。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倭國天空。
壓在心底的殺性,被紙上這幾句輕飄飄的大白話,徹徹底底勾出來了。
當年在遼東,在蒙古部落。
他爹,岐陽王李文忠,帶兵殺穿了大漠。遇見蒙古男丁,高過馬刀的全砍。
后來他在遼東為了調教手底下那些俘虜,在草原上外頭立威。
他把拉貨的大車輪子卸下來,平放在雪地上。
凡是站起來高過那半尺高車輪的蒙古男丁,一個沒留。
草原外的雪地被血泡成了紅泥。
今天,太孫把這件舊事翻出來了。
不是翻舊賬,是給了他一把不用收回刀鞘的尚方寶劍。
李景隆的脖子扭動了兩下,骨節發出讓人牙酸的“咔咔”聲。
他轉過身。
視線越過陳彪,越過大內義弘,越過沙灘上那四萬名瘦得皮包骨頭的倭國礦工。
“高煦。”
李景隆開口。
“在!”朱高煦下意識挺直腰板,雙手死死攥住馬槊。
“帶上后頭那五萬遼東來的弟兄。”李景隆抬起戴著玉扳指的右手,隨意地指了指遠處那黑壓壓的一大片倭奴。
“去那四萬人里頭,隨便數數。”
“一、二。數到二的,拉出來砍了。”
“殺兩萬人。”
“就在這石見銀山底下,給孤筑一座大大的京觀。”
話音剛落。
朱高熾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胖世子,嘴巴大張。腦子里一片空白。
殺兩萬?
沒有任何起事反抗的苗頭,沒有任何過錯。
就為了這兩句話,直接從勞力里頭抽一半出來砍頭?
朱高煦的頭皮炸開了。他殺過人,但他沒見過這種不講理的活閻王做派。
“曹國公……”朱高煦咽了口唾沫:“四萬人砍一半?這下礦干活的勞力……”
“不夠,就去抓。”
李景隆截住他的話頭,語氣像是在吩咐殺兩萬只雞:“太孫說了,只要銀子,不要人。”
全場鴉雀無聲。
大內義弘趴在泥水里,腦子終于轉過了彎。
兩萬人!大明人要拿他兩萬個同胞的腦袋,堆一座大山!
“主子爺!不能啊!”大內義弘連滾帶爬地撲向李景隆的軍靴,一張殘臉擰巴到了極點:
“兩萬人殺了,誰給大明挖銀子啊!求您開恩……”
砰!
李景隆一腳踹在大內義弘的下巴上。大門牙飛出兩顆,人直接翻滾出三丈遠。
“開恩?”
李景隆慢步走過去。“你們這半年,拿著大明的軍費,才給孤挖出一百萬兩現銀。這是你們欠大明的利息。”
他轉頭,看向那些早就嚇得屎尿齊流的倭國監工和頭目。
“大內義弘辦事不力。當賞50棍,至于這些當工頭的,算作第一批。”
“高煦,把這些監工的皮剝了,掛在銀山的豎井口上。讓底下干活的人抬頭就能看見。”
“這瘸子留著也沒用了。砍了,扔進坑里打地基。”
幾個如狼似虎的遼東老兵猛撲上來,死死按住大內義弘和幾十個倭國監工。
慘叫聲劃破了海岸線的海風。
陳彪和王勇跪在一邊。
李景隆走到他們跟前,抽出腰間的長刀。
冰涼的刀面拍在陳彪滿是肥油的臉上,啪啪作響。
“至于你們這兩個穿飛魚服的廢物。”
李景隆聲音很輕。
“殺了你們,臟了我的刀,也不合錦衣衛的規矩。”
“死罪免了,活罪難逃。”
“每人領八十軍棍。打完之后,扒了這身皮。”
刀尖順著陳彪的下巴往下劃,指了指遠處的礦井洞口。
“從明天起,你們倆就在礦產第一線監督,挖不夠,你們就本侯爺親自下去挖。”
“挖不夠數,我就讓人把礦井炸了,你們就在里頭當一輩子的地鼠。”
陳彪雙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王勇把頭磕得砰砰響:“謝國公爺不殺之恩!謝國公爺不殺之恩!”
李景隆懶得看他們一眼。
他轉過身,面向那五萬名早就按捺不住的遼東死囚。
這幫在死牢里憋了半年、在海上吐了半個月的瘋狗。
剛才還在看熱鬧,現在一聽說要殺兩萬倭人筑京觀,一雙雙眼睛全亮起了駭人的紅光。
這些瘋狗他們早就想見血。
他們只怕沒軍功!
“弟兄們。”李景隆朗聲大喝:“太孫有令,大明不講蠻夷的仁義!”
“干活!”
“用兩萬顆倭奴的腦袋,告訴這座島上的所有人。大明來了,規矩就是老子手里的刀!”
“殺——!!!”
五萬頭出籠的惡犬,拔出明晃晃的長刀,發出震碎云霄的狂嘯。
他們邁開大步,如同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直接碾向那四萬名毫無反抗能力的倭國礦工。
單方面的清算開始了。
沒有審判,沒有挑揀。
完全照著李景隆的吩咐辦事。
一、二。數到二的拉出來,手起刀落。
滾燙的熱血灑在暗沉的礁石上,把石見銀山的海水染成了刺眼的紅。
朱高熾看著那個重新把生皮手套一根一根戴在手上的曹國公李景隆。
平時斯文儒雅的貴公子,站在尸山血海面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朱高熾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他今天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京城里那位堂兄,不僅會算經濟賬,更會用這種最不講理的活閻王,來辦這天下最臟的事。
這座號稱埋著二十億兩白銀的石見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