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佐渡海灘上凍結著一層厚厚的紅冰。那是二十萬倭軍丟下的血肉。
李景隆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
他視線越過海灘,落在遠處黑壓壓的深山老林里。
常順踩著凍得梆硬的泥地走近。
“國公。”常順抱拳,甲片撞擊作響:“時辰到了。”
李景隆轉動大拇指上的滿綠翡翠扳指。
“二十萬頭豬,在山里凍了一宿,跑不遠了。”
他抬起右手,隨意地往前揮了一下。
“讓后頭那幫殺才進山。”
“告訴他們規矩。只要活的男丁,老的弱的殘的直接砍。抓夠兩萬人,這趟活兒的賬本當場結清。”
常順轉身,面向大陣后方趴了一夜的“瘋狗營”。
拔出雁翎刀,直指大山。
“獵犬放繩!進山抓錢!”
吼聲在海風中滾出去老遠。趴在雪坑里的巴圖魯直接彈起來。
他一腳踢翻凍土塊,雙手反握三尺斬馬刀。
“弟兄們!十兩一個的現銀!手慢無!”
巴圖魯扯著破鑼嗓子狂吼。一萬名憋了一宿的亡命徒,連隊形都不排。
光腳穿著破羊皮襖,頂著滿頭白霜,直接趟過滿地尸骨的海灘。烏央烏央撲向深山。
大山深處。
倭國農夫小野縮在兩棵老松樹夾角里,渾身直打擺子,死抓著半截沒尖的毛竹竿。
他不敢合眼,昨晚的炮火把他的膽水都炸干了。
探出腦袋看下方的山道,雪地里全是被凍僵的同伴。
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以為大明人套著鐵甲上不了山。
腳底下的積雪發出密集的咯吱聲。
小野定睛往下看。十幾個沒穿鐵甲的粗壯漢子,正以極其野蠻的姿態往山上爬。
領頭的大光頭,臉上有一道直劈下巴的刀疤。正是巴圖魯。
巴圖魯眼尖,一眼瞥見樹后露出的半個身子。
“活的!那棵樹后頭有活的!”
巴圖魯不走道,手腳并用在雪地里往上躥。小野嚇得頭皮發麻,轉頭就往更深處跑。
破草鞋踩在冰殼上直接滑倒。沒等爬起來,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他的頭發。
小野嚎破了嗓子。巴圖魯左手發力,硬生生把他從雪坑里扯出來。
“個頭夠了!帶把的青壯!”
巴圖魯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根本不拔刀,右拳照著小野胃部就是一記重擊。
小野眼白上翻,噴出一口酸水,軟成一灘爛泥。
禿老六從后面大步跟上,手里盤著帶死扣的粗麻繩。
“動作快點!后頭還有好幾百號等著分呢!”
禿老六踩住小野后背,繩套直接套進脖子,用力往后一勒。小野兩眼暴突,死命抓著麻繩。
金大恩提著帶血槽的短刀湊過來。看都不看臉,一腳踢中小野膝蓋窩。
小野跪在雪地里。金大恩掏出牛皮細繩,把小野雙手反剪到背后,死纏住兩根大拇指。
打結,拉緊。整個流水線作業不到五個呼吸。
“下一個!”金大恩拍拍手。
禿老六牽著繩頭,把小野像牽狗一樣拽在手里。“別裝死!起來走!”
刀背狠狠砸在肩膀上。小野疼得直抽冷氣,只能跌跌撞撞跟在后頭。
這只是一處角落的縮影。整座大山里,這種非人道的捕獵全面鋪開。
瘋狗營不講戰陣配合,只認錢。
反抗的武士一刀剁了腦袋,跑不動的農夫綁住雙手,一串一串連在一起。
半個時辰不到。
雪地里拉出一條長達三里的“人肉索道”。一萬瘋狗營,硬生生從潰兵里摳出幾千個活口。
半山腰,一處易守難攻的破敗山寨里。
山名時熙站在木柵欄后頭,死盯下方的動靜。他是山名家督軍,手里還有一千正規浪人武士。
看著底下的慘狀,山名時熙臉上的橫肉直跳。
“主公!明軍殺上來了!”家臣山名久秀急得直跺腳,打刀拔出一半。
山名時熙一把按住久秀的手:“慌什么!”
他指著底下的瘋狗營:“你看清楚!上來的全是一幫沒穿甲的叫花子!大明重甲兵一個都沒動,全在海灘上杵著!”
山名時熙腦子里飛速盤算。
大明重甲太重進不了林子,上來的頂多是收編的雜牌斥候。只要據險而守,明軍就拿他們沒辦法。
他整理了一下沾著泥水的衣領,以為自已看穿了李景隆的底牌。
“久秀。”
“屬下在!”
“大明人打到這個份上,也不想在山里耗死。”山名時熙自作聰明地下令。
“你拿我的印信下山去見李景隆。告訴他,這山里的路只有我們最熟。”
“他想抓夠礦工,就得跟我們合作。”
久秀愣住:“主公,咱們要求和?”
“蠢材!這叫談判!”山名時熙一巴掌拍在木柱上。
“告訴李景隆,我們幫他抓人!條件是佐渡島的金礦,兩家對半分!”
“他要是不答應,我們就躲進深山,天天晚上去燒他的糧草!”
久秀咽了口唾沫,覺得自家主公這招走得極高。扯下一塊白布綁在竹竿上,帶著兩個隨從大搖大擺走出山寨。
一路下山,遇到瘋狗營的老卒,久秀高舉白旗嘰里呱啦大喊。
通譯聽明白后,攔住要砍人的巴圖魯。
“這矬子說是來找國公爺談判的使者。”
巴圖魯啐了一口:“談個屁!直接砍了算半兩銀子!”
通譯趕緊拉住:“別壞了國公爺的大事,帶下去讓主帥定奪。”
久秀被推搡著押到海灘。穿過五千重甲步兵的陣營,看著比人還高的生鐵櫓盾和黑洞洞的火槍管。
他后背直冒冷汗,但硬是梗著脖子,裝出使節的體面。
中軍大帳前。
太師椅上,李景隆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紅橘子。橘子皮完整褪下,放在青瓷盤里。
久秀站定,沒跪。
常順一腳踹在久秀的小腿骨上。“咔嚓”一聲輕響。
久秀慘叫,雙膝重重砸在滿是冰渣的爛泥地里。
“跪好。”常順手按刀柄,聲音不帶半點起伏。兩個隨從嚇得五體投地,連頭都不敢抬。
李景隆掰下一瓣橘子放進嘴里。慢慢嚼完,咽下。
拿過白絹擦了擦手指:“你是山名家的人?”嗓音溫和。
久秀疼得滿臉冷汗,死咬牙關抬頭:“大明國公!我是山名家的使者!”
通譯在旁邊實時翻譯。
“我們主公說了,這山里的地形明軍走不通!強行進山會被活活耗死!”
久秀越說越來勁,把底牌全掀:“只要國公爺把金礦分我們一半,我們出人幫你們抓兩萬礦工!”
“如若不然,咱們就在這老林子里死磕到底!”
海灘上很安靜。只有風卷起雪沫子的沙沙聲。
常順低著頭,死死憋著笑。他打了一輩子仗,真沒見過把脖子往別人刀口上撞的蠢貨。
李景隆靠在太師椅背上。沒發火,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偏過頭看向通譯:“他說,跟本侯爺死磕到底?”
通譯彎腰:“回國公,原話就是這意思。還說要分一半金礦。”
李景隆直接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
“常順。”
“末將在。”
“這倭國的地方,草根樹皮是不是有毒啊?”李景隆指著地上的久秀:“把人的腦髓都給吃沒了。”
久秀聽不懂,但能看出那極致的輕蔑。
“兩國交鋒不斬來使!你若不答應,我們主公立刻帶人進深山!”久秀大喊大叫。
李景隆收斂笑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久秀面前視。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主公。”李景隆聲音很輕:“大明來這里,不是來做買賣的。”
“是來拿的。”
他微微俯身,壓迫感極強:“本侯爺看上的東西,連這島上的泥巴,都是大明的。”
“分一半金礦?”
李景隆抬腳,用厚底馬靴的鞋尖,挑起久秀的下巴:“你們配嗎?”
久秀氣血沖腦。甩開李景隆的馬靴,伸手去摸腰間打刀。
常順的刀比他快了一百倍。寒光閃過。
久秀右臂齊根斷裂。鮮血噴涌,灑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他捂著斷臂在泥地里翻滾哀嚎。
李景隆理了理狐裘的白毛,連眼皮都沒抬半下。轉身走回太師椅。
“常順。”
“在!”
“舌頭割了。”李景隆端起茶盞:“給他止血,別弄死了。剝了衣服扔進第一批下井的礦工營。”
吹了吹熱氣:“既然他這么懂金礦,就讓他親自下去挖。”
兩個大明老卒沖上來按住久秀。鐵鉗捏住下巴,短刀一撬一割,半截舌頭掉在雪地里。
慘叫戛然而止,只剩喉嚨里漏風的嗬嗬聲。久秀被死狗一樣拖走。
李景隆看向那兩個抖成篩子的隨從。
“回去報信。”李景隆把玩著翡翠扳指:“給山名時熙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后,他要是自已綁著雙手走下山。本侯爺賞他全尸,順便在礦井底留個寬敞位置。”
兩個隨從連連磕頭,爬起來連滾帶爬往山上跑。
常順看著背影:“國公,山名時熙肯定不降。他那一千正規軍全躲在破寨子里。”
“那是好事。”李景隆抬眼看向半山腰的營寨。
“礦工有這幾千個就夠開工了。剩下的硬骨頭,留著浪費糧食。”
他看向大陣側翼:“沒良心炮的拋射筒,能抬上山嗎?”
常順眼睛一亮:“回國公!那空鐵皮桶輕得很,十個弟兄就能抬一門!”
“火藥包呢?”
“現成的!后頭堆著兩千多個!”
李景隆攏了攏狐裘領口:“去。把三十門沒良心炮全抬到山寨底下。”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他不下山,本侯爺就送他上天。”
“我要讓這島上喘氣的都看清楚,在大明面前,沒有任何山頭是炸不平的。”
常順領命,大步走向炮營。
大山深處,瘋狗營的抓捕還在繼續。
一串串倭國勞力被麻繩牽著拖拽下山。
而在半山腰,三十個粗鐵拋射筒正被大明士兵扛在肩上,一步步逼近山名家的最后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