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腿折了。
玖九人在半空,就地一滾卸去力道。爬起來連腿上的泥都沒拍。
“換馬!“
驛丞早就牽著兩匹上等口外戰馬等在旁邊。
玖九翻身上馬。后頭跟著的一百錦衣衛,同樣換馬。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碰撞的金屬聲。
“走!”
馬鞭狠抽。一百騎再次化作黑色的狂風,直撲金陵。
距離京城,還有三十里。
金陵。朝陽門。
大明朝的心臟。入眼全是人。
挑擔子的貨郎、趕著騾車的商賈、穿著長衫的書生,把寬闊的城門洞擠得滿滿當當。
“聽說了沒?北邊傳來的準信,又來一批牛!全都是草原上最壯實的口外牛!”賣茶水的干癟老頭吐沫星子亂飛。
“十萬??!整整十萬頭牛!”旁邊歇腳滿臉紅光:
“咱大明現在的兵威,真他娘的提氣!我看這天底下,誰還敢跟咱大明呲牙!”
百姓臉上全是驕傲。那是骨子里透出來的強國自信。
城門樓上。
守將王總旗靠著城墻垛口,聽著下頭的議論,跟著咧嘴笑。
沒預兆。城磚底下傳來悶震。
王總旗探出半個身子,往官道盡頭瞅。
地平線上,卷起一道黃龍。
聲音越來越大。悶雷一般貼著地皮滾過來。
“備馬拒馬樁!攔住……”王總旗話喊到一半,聲音卡在嗓子眼里。
視線里。一百騎通體黑衣的騎兵,根本不減速,直挺挺沖著人群密集的城門撞過來。
最前面那騎,手里高舉著一面純黑底色、金線繡龍的旗子。
“天裂……是天裂!”
王總旗頭皮發麻,腦子里的血直接沖進了天靈蓋。
大明軍規最高級別。
“散開!全他娘的讓開!清空城門道!”王總旗拔出腰刀,扯著破鑼嗓子死命喊:“擋路者死!九族全誅!”
城門下的百姓本來還想看熱鬧。一聽“九族全誅”,全炸了鍋。
連滾帶爬往兩邊躲。
籮筐翻了,茶攤砸了。
幾個呼吸間,硬生生從人堆里擠出一條兩丈寬的道。
轟!
玖九騎著馬,像一陣黑色的颶風,直接穿過城門洞。
根本沒看兩邊的人一眼。
一百騎呼嘯而過。帶起的狂風卷得路邊的攤子七零八落。
王總旗看著遠去的背影,后脊背全是冷汗。
“出大事了……這天,要變了?!?/p>
城外。京師大營。
藍玉正盯著校場,金陵城方向,毫無征兆地撞響了催命的警鐘。
九下一輪。連撞三輪。
藍玉抬手壓下將旗。
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珠死死鎖住金陵城的方向。
旁邊的副將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將軍,城里出亂子了。天裂級別的警報。咱們要不要點兵?”
藍玉沒動。
“點個屁的兵。”藍玉聲音粗噶:“老子現在是個京師統帥。沒皇長孫的旨意,就算天塌下來,老子也只能在這坐著?!?/p>
城內。燕王府。
朱棣站在庭院里,捏著一把精巧的剪刀,正對著一盆十八學士茶花比劃。
馬蹄聲從府墻外的大街上滾過。
府里的青石板都跟著發顫。
咔嚓。
一剪刀下去,一朵開得正盛的茶花被齊根剪斷,掉在泥土里。
朱棣眼皮撩了一下。把剪刀遞給旁邊的太監。
“聽這動靜,是從東邊海港來的?!敝扉φZ氣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一百騎,不顧規矩在大街上縱馬。”
他轉過身,看著身后的貼身護衛。
“去查。半個時辰內,孤要知道,到底是誰,帶了什么東西進了午門?!?/p>
“是!”護衛領命,快步退下。
朱棣背著手,仰頭看著金陵城陰沉的天空。
“老大啊老大,你留下的這個好兒子,手段是真夠硬的。這又是要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風浪?”
他很清楚,在如今那位皇長孫的絕對掌控下,誰敢亂動,誰就得死。
他這個做叔叔的,只能看,不能碰。
奉天殿。偏殿。
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
朱雄英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一身常服,手指修長。
手里拿著朱砂御筆,在一份戶部的折子上飛快批復。
字體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子霸道的銳氣。
不遠處。洪武帝朱元璋背著手,在偏殿里來回溜達。
老朱最近被強迫休養。
身板看著瘦削,但那雙老眼依舊銳氣逼人。
“大孫。”老朱溜達到書案前,敲了敲桌面。
“這都連著吃了三天水煮青菜了。你當咱是廟里的和尚?今晚膳房要是再不給咱弄只燒鵝,咱就把那幾個廚子的皮剝了!”
朱雄英頭也不抬。
御筆在折子上畫了個朱圈。
“太醫院的脈案寫得明明白白?;薁敔斈位鹜?,腸胃弱。多吃青菜能活到九十九?!敝煨塾⒄Z氣沒半點波瀾。
“燒鵝沒有。今晚加個清蒸白魚,已經是孫兒破例了?!?/p>
老朱氣得吹胡子瞪眼。
這大明朝,敢這么跟他頂嘴的,也就眼前這個大孫子了。
“你個小兔崽子!咱打下的江山,咱連吃口肉的規矩都定不了了?”
老朱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氣哼哼地端起茶碗。
朱雄英放下筆。
抬起頭,看著這個為大明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
那張冷峻的臉上,難得透出一分真實的溫和。
“江山是您打的。但您這身子骨,現在歸孫兒管?!敝煨塾⒍似鹋赃叺臏厮?。
“您就安生歇著。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孫兒替您辦了。”
老朱看著朱雄英,老眼里透出幾分實在的高興。
大孫子辦事,比他狠,比他絕,但也比他更懂得變通。
就在這時。
偏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不是太監的布鞋聲。是硬底官靴砸在地磚上的聲音。
而且是跑著來的。
朱雄英眉頭微動,放下水杯。
老朱撂下茶碗,老邁的軀殼里硬是拔出幾分殺氣。
“報——!”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景弘連滾帶爬地沖進偏殿。
“殿下!皇爺!午門外急報!”
王景弘嗓子全啞了,渾身抖得篩糠一樣。
“錦衣衛天字號暗探,帶天裂級情報,闖了午門!人就在殿外!”
偏殿內老朱的手死死攥緊茶碗邊緣,手背青筋暴起。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坐得穩如泰山。
“天裂?!彼畛鲞@兩個字。
他太清楚這個級別的規矩了。
“讓他進來?!敝煨塾⑸ひ魳O冷。
一炷香前。
午門外。
玖九的馬直接撞在漢白玉欄桿上,當場斷氣。
他從馬背上滾下來。顧不上滿身的泥水和擦傷。
雙手死死護著胸口的油布包。大步沖向午門。
“站住!何人擅闖午門!”禁軍校尉長槍平舉,直指玖九胸口。
身后兩百名禁軍刀槍出鞘,殺氣騰騰。
玖九沒停步。
距離長槍槍尖還有一步。
他左手一把從懷里掏出那塊純黑無字鐵牌。高舉過頭頂。
“錦衣衛天字玖號!奉太孫殿下密令,遞天裂折子!”
玖九眼珠子通紅,死盯禁軍校尉。
“皇權特許!敢攔者,同反賊論處!誅九族!”
校尉看清那塊鐵牌,再聽到“天裂”二字。
“放行!”校尉嘶吼著退到一邊。
兩百禁軍齊刷刷讓開一條道。
玖九拖著發軟的腿,一步一步,走過長長的御道。
走到奉天殿偏殿外。
現在。
玖九跨過門檻。
他看到了坐在書案后的朱雄英,和坐在旁邊的朱元璋。
緊繃了一路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撲通。
玖九雙膝砸在金磚上。
他用滿是凍瘡和血口子的手,解開胸前死死打結的牛筋繩。
一層、兩層、三層。
防潮油布剝開。
露出那個長滿綠斑、死沉死沉的青銅秘匣。
玖九雙手托舉秘匣,高過頭頂。
“稟殿下!曹國公李景隆,在倭國佐渡島抄家,得此物!”
玖九把頭死死貼在金磚上,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曹國公看了一眼,當場下令封鎖消息。命卑職死命送回。并留下話……”
朱雄英看著那個青銅匣子,沒說話。
老朱站起身,走到玖九面前。
“九江那小崽子留了什么話?”
“曹國公說,這東西太大,他不敢帶。誰敢在路上截這匣子,他就一路火炮洗地,生生打進金陵城!”
老朱眼皮直抽。
李景隆那小子的性格他清楚,雖然是個紈绔,但骨子里是個戰爭瘋子。
能把李景隆嚇成這樣,連造反的狠話都撂出來。
這匣子里到底裝的什么?
朱雄英站起身。
繞過書案,走到玖九面前。
修長的手指伸出,直接握住青銅秘匣的邊緣。
單手提了起來。
極重。
朱雄英把匣子放在書案上。
他沒有急著找鎖眼。而是先觀察整個匣子的構造。
渾然一體,沒有明顯的縫隙。
視線落在匣子底部。
那里的綠斑被李景隆的手指搓掉了一塊。
兩個古樸的繁體字露了出來。
朱雄英目光定格。
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表情變化。
那是一種理智被某種荒謬信息沖擊后的凝重。
“大宋?”
老朱湊過來,看清那兩個字,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南宋?崖山之后?”老朱倒吸一口涼氣:“這破島上,怎么會有前宋的東西!”
朱雄英沒搭腔。
他看見“大”和“宋”兩個字的凹槽里,糊著干透的暗紅血跡。
很顯然,這是一種極古老的血印機關。
李景隆既然看過了,就說明他開了這匣子。
“王景弘。”朱雄英頭也沒抬。
“奴婢在!”
“拿把匕首來。”
老朱一把按住朱雄英的手?!按髮O!小心有毒!讓底下人弄!”
“皇爺爺,李景隆既然讓錦衣衛送回來,就說明這東西沒有物理上的危險。危險的,是它承載的信息?!?/p>
朱雄英反手拍了拍老朱的手背。
王景弘拿短匕首。
沒有絲毫猶豫。
刀刃劃破左手食指。
鮮血涌出。
王景弘順著李景隆留下的印子,將帶血的手指按在字上。
死命往下壓,往旁邊一擰。
咔噠。
機括彈開的聲音,在大殿里脆得扎耳朵。
青銅蓋子緩緩升起。
朱雄英垂下眼簾,看向匣子內部。
只有一塊泛黃發脆的絹帛。
以及一封用獸皮包裹的信。
獸皮上,四個發黑的血字觸目驚心。
“崖山絕筆?!?/p>
朱雄英拿出那封信。
抽出里面的麻紙。
展開。
他快速掃過紙上的內容。
整個奉天殿偏殿內,只能聽到火爐里木炭爆裂的微小聲音。
老朱死死盯著朱雄英的臉。
他瞧見自已這個向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孫子,捏著信紙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發抖。
看完最后一行。
朱雄英慢慢放下信紙。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朱元璋。
那雙向來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此刻燒著一股老朱都沒見過的瘋勁。
“皇爺爺。”
朱雄英都是在帶著破碎之感。
“我們都被騙了,被騙慘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竟然滾下兩行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