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兒海。
藍玉粗糙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圖上那個代表捕魚兒海的黑點上。
“殿下。當年老臣帶著八萬大明鐵騎殺到這?!彼{玉的指骨都在發白:
“向導跟我說,再往北,是流沙死地!兵部的堪輿圖上,畫的也是特娘的鬼門關!”
他的手指順著黑點往上移。
猛地停住。
藍玉的手懸在半空,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朱棣掃了一眼地圖,后槽牙直接咬死了。
圖上哪有什么流沙死地!
從大都往北,越過捕魚兒海,明晃晃地畫著一條極其寬闊的紅線!
水源、草場、筑城隘口,標得清清楚楚。
順著紅線一路往西,直通一片寫著“黑?!钡凝嫶笏?。
藍玉喘著粗氣,一雙老眼里瞬間爬滿血絲。
當年他手里捏著大明最頂級的十五萬精銳??!
要是早知道這根本不是死路,他當年就能順著這條道,把北元那幫雜碎的祖宗十八代全給物理超度了!
但他停了。
因為大明上上下下的書本和向導,都言之鑿鑿地告訴他,前面沒路了。
“騙子!”
藍玉喉嚨里滾出一聲餓狼般的低吼。
嗆啷一聲!
百煉鋼刀出鞘,刀鋒直指大殿穹頂。
“西域商人!兵部錄事!全他娘的在把老子當猴耍!”
“他們故意蒙上了大明的眼!把咱們的精銳,活活圈死在這個豬籠里!”
朱棣一言不發。
但這位燕王戴著鐵手套的雙手,已經攥出了刺耳的骨骼摩擦聲。
他的視線掠過北方,掃向南方和東方的海路。
紅線猶如蛛網,直通南洋、西洋。
香料、黃金、白銀,前宋市舶司那橫推四海的繁華,在這張圖上盡顯無遺。
而曾經的大明呢?
在搞海禁。戶部那幫算盤精,天天在朝堂上哭窮。
朱棣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暴怒已經被極致的殺意取代。
“殿下,這圖哪來的?”朱棣聲音冷硬如鐵。
朱雄英隨手甩出一封獸皮信,砸在地圖上。
“崖山絕筆。李景隆在倭國抄家,從他們天皇死死護著的秘匣里撬出來的?!?/p>
朱雄英轉身直逼跪在后頭那幾個哆哆嗦嗦的當世大儒。
“前宋滅亡時,有人把這個世界真正的面貌,藏到了海外。”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逼近大明文壇領袖章心齋。
“章老大人。您教了一輩子天下學子,被奉為活圣人。”
朱雄英聲音字字誅心。
“孤問您。史書里寫的極北苦寒,寫的海外惡鬼,到底是誰教你們寫的?”
章心齋嚇得雙腿發軟,額頭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砸。
“回……回殿下……那是前元修史,留下來的底本……”
“好一個前元修史!”
朱雄英直接笑出聲,笑聲里透著將這幫人骨氣徹底踩碎的嘲弄。
“元人占了中原九十年。燒了真圖錄,改了地理志!”
朱雄英一腳踢翻旁邊的銅香爐。
“他們把你們這群自詡清高的讀書人,當成豬玀一樣騙了九十年!”
“他們告訴大明沒路了。然后自已順著這條暢通無阻的道,退回草原,躲在暗處隨時準備反撲!”
朱雄英一把抓起那封崖山絕筆。
啪!
極其干脆地砸在章心齋那張老臉上。
“你們學了一輩子,活成了一個笑話!現在,還在拿這套假得離譜的學問,教孤的子孫!”
章心齋癱在金磚上。
他死死捧著那張發脆的麻紙,看著圖上前宋的無邊繁華。
一輩子的信仰,咔嚓一聲,碎得連渣都不剩。
“百年文脈……百年道統……全他娘是個笑話!是個騙局?。 ?/p>
章老頭仰著脖子,發出一聲凄厲到極點的慘笑。
其余幾個大儒面如死灰,徹底爛成了沒骨頭的泥。
大殿內。
只有國子監祭酒王簡沒哭也沒喊。
他顫抖著手,撿起地上一角的地圖,死死盯了三個呼吸。
隨后,王簡猛地起身。
大袖一揮,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
“殿下!”
王簡的聲音里,透出一股不死不休的殉道狂熱。
“舊書已臟,舊道已死!”
“臣請殿下以此圖為底本!重修大明地理志,重塑華夏新圣道!”
王簡抬起頭,那雙老眼里全是對真理的極致渴求。
“從此以后,誰敢攔大明睜眼看世界。我都察院和國子監,就去扒了他全家的皮!”
朱雄英冷冷看著他。
這把叫王簡的刀,夠毒,也夠清醒。
藍玉提著刀,大步邁到朱雄英身后。
“殿下!您發話吧!這口惡氣,老臣要是咽下去了,死后都沒臉見底下的弟兄!”
藍玉猛錘胸甲。
“只要您給個方向!臣就算把這把老骨頭熬成渣,也要給大明殺出一條通天大道!”
朱棣同樣跨前一步,鐵甲轟鳴。
“北平十萬鐵騎,隨時聽候殿下調遣!”
大明最頂級的兩臺戰爭機器,徹底掛上最高檔位。
朱雄英站在地圖中央,沒有急著下令。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龍椅上的洪武大帝。
老朱緩緩起身。
干枯的手掌撫過龍椅的雕花扶手,一步步走下丹陛。
“大孫。”
“咱這輩子,最恨別人拿咱當傻子騙。”
他走到朱雄英身側,低下頭,掃過那張遼闊得讓人心顫的世界地圖。
再抬起頭時。
那位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開國大帝,眼底全是最原始、最純粹的殺伐氣。
“你放開手腳,去干。”
老朱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兵馬、糧草、人頭!咱給你兜底!”
“這圖上,只要是太陽能照到的地方。都得給咱,姓朱!”
朱雄英微微欠身。
“孫兒,遵旨?!?/p>
直起身的那一刻,一套冷血且極其務實的國戰計劃,在腦海中徹底成型。
“王簡。拿去拓印。”
朱雄英語氣霸道絕倫。
“明日早朝,六部九卿、五軍都督府,人手一份!把元人篡改史書的爛事,給孤昭告天下!”
“孤要讓全天下的讀書人和百姓,先在這份奇恥大辱里,清醒過來!”
“再讓他們知道,該拿什么刀子,去洗刷這份恥辱!”
唰!
朱雄英反手拔出裁紙的純金匕首。
手腕一翻。
匕首化作一道金芒,精準無誤地扎在“大都”往北的關鍵隘口上。
硬生生釘進金磚,尾端嗡嗡直顫。
“陸路,絕不能再盲人摸象?!?/p>
“海路,也不能只靠李景隆在那邊小打小鬧?!?/p>
朱雄英盯著那個匕首的落點,殺意已決。
朱棣看著那把匕首。
腦子里飛速推演起戰爭沙盤。
“這仗,不好打。”朱棣語調極低,但理智得可怕。
“圖上城郭密集,說明水草豐美。但也代表戰線拉得極長?!?/p>
朱棣直視朱雄英。
“回殿下。要打穿這條線,絕不能像打草谷那樣,搶一把就抹頭跑。得筑城、屯田、步步為營。大明打下一座城,就得生吞消化一座城?!?/p>
朱棣單膝砸地。
“北平十萬邊軍,愿作大明開路先鋒。”
老朱聽著兩個頂級統帥的表態。
眼里閃過一抹極其復雜的情緒。
那是國恨與私情的反復拉扯。
“大孫?!?/p>
老朱看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心頭肉,眼里透出幾分不忍。
“下半年,就是你大婚的正日子?!?/p>
老朱嘆了口氣。
“這仗要打。咱知道,今天必須打?!?/p>
“但不在這一時半刻。等你成了家,把大明皇家的規矩和香火立穩了。給咱生個重孫子。再去跟這幫蠻子算總賬,也來得及。”
老朱骨子里,終究還是個極重親情的傳統老農。
天下再大,大不過他朱家傳宗接代的香火。
朱雄英轉過身。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看著老朱。
“皇爺爺。孫兒,等不了了?!?/p>
朱雄英的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但這份平靜下,卻壓抑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二十六年?!?/p>
“大明被這群異族,當成無知的豬玀,圈養在所謂的‘天朝上國’美夢里,騙了整整二十六年!”
朱雄英伸手,極其用力地點在地圖上陜西以西的大片空白處。
“當年父親巡視陜西,染病而亡。就是這些異族勾結呂氏干的,呂氏雖死,這金陵城里的異族也已經殺光。”
“可如今看這地圖,陜西關外根本不是絕地!各部與這些隱匿的異族暗中到底有什么見不得光的勾連?這底下,必定有我們沒查清的血債爛賬!”
“父仇。國恨?!?/p>
朱雄英眼底戾氣翻涌。
“他們把刀,無聲無息地架在了大明的脖子上。把毒,下在了大明的史書里?!?/p>
他看著老朱。
“孫兒這婚,大可以推遲?!?/p>
“但這口惡氣,大明,哪怕多等一天都咽不下去!”
老朱愣住了。
他看著朱雄英那雙極度理智、又極度狂熱的眼睛。
他發現。
自已這個大孫子,比他當年更冷血,比他更純粹!
為了大明的千秋萬代,連自已的終身大事,都能毫不猶豫地扔上牌桌當籌碼。
半晌。
老朱忽然咧開嘴,笑了。
“好!好!好得很!”
老朱連吼三個好字。
“咱朱重八的種,就特娘的該有這股子吃人的瘋勁!”
老朱霍然轉身。
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瞬間挺得筆直。
開國大帝那鎮壓天下的無邊殺氣,徹底淹沒了整座大殿。
“王景弘!”
“奴婢在!”王景弘連滾帶爬地撲到跟前。
“傳旨兵部、戶部、工部!三部尚書,給咱薅進宮!”
老朱厲聲暴喝。
“京師三大營、九邊重鎮。從今天起,全部取消休沐!”
“刀槍出庫!戰馬裝蹄!”
老朱雙手叉腰,死死盯著北方的夜空。
“告訴天下人。”
“大明,要打國戰了!”
哐當!
藍玉猛地拔出百煉鋼刀,刀背重重砸在自已的精鋼胸甲上。
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轟鳴。
“老臣,愿為殿下牽馬墜蹬!不死不休!”
朱棣同樣磕頭領命,戰意沖天。
朱雄英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順著地圖上那條紅線,一直往西延伸。
越過連綿的蔥嶺。
越過無盡的戈壁。
最終,死死釘在一片廣袤無垠的陌生土地上。
與此同時。
萬里之外。
中亞,撒馬爾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