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將軍……”
聲音帶著顫抖音。
徐輝祖沒說話,目光越過前排持盾的甲士,直挺挺壓在發聲處。
那是個扔進人堆里根本挑不出來的大頭兵。
身板高大,裹著兵仗局發的新戰甲,他叫霍長風。
霍長風邁開腿,剛要往前挪。
旁邊的百戶一把鉗住他的胳膊,壓著嗓子低吼:“找死啊!大帥跟前有你放屁的份!”
霍長風沒退。
他猛地轉過頭,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珠子死死瞪著百戶。
他胳膊狠狠往回一抽。
他踩著干硬的碎石子,一步一步走到軍陣的最前面。仰起頭,迎著高臺上的魏國公。
他那雙全是老繭的手伸進貼身的內衫里,抖著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捂得溫熱的油布包。
一層一層剝開油布。里頭是一塊邊角發黑的破木牌,上面用鈍刀子歪歪扭扭刻著字。
“俺叫霍長風。”他張開嘴:
“俺爺爺告訴俺,俺們這一支,祖上是冠軍侯的旁系。俺家祠堂里頭,祖祖輩輩,都供著封狼居胥的牌位!”
他雙手舉起那塊破木牌,手背上青筋暴突。
“俺從小就知道,俺們的先人,那是騎著最高的大馬,把漢人的軍旗硬生生插在天下最險、最雄奇的陰山頂上!老輩人說,那是長生天的神山!是能讓幾十萬戰馬都淹在草海里吃飽的絕世寶地!”
霍長風的聲音拔高,他霍然轉身,一根手指筆直地戳向大軍身后,那座灰褐色、四面漏風的破土包。
“可他們告訴俺,這就是陰山?”
霍長風眼眶直接崩裂,血絲混著濁淚,沖開臉上的土灰,淌下兩道刺目的爛泥印子。
“他們指著這破爛土包!指著這連幾窩耗子都養不活的干泥巴地!告訴俺,這就是俺祖宗流干了血,拿命打下來的天險?”
撲通。
他重重跪了下去。
“俺在這邊關,吃沙子吃了整整十年!俺天天對著這個爛土包磕頭,俺以為俺是在守著大明的北門!守著先祖的骨血榮光!”
啪!
霍長風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已臉上。
“弄了半天……俺他娘的,是在給那幫躲在極西吃香喝辣的元人雜碎……看了一百年的豬圈!”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干土,用力在掌心里揉得粉碎。
“他們這是在指著俺們祖宗的脊梁骨罵啊!他們在看戲!他們在笑話俺們,說你們漢人祖祖輩輩,就活該配在這泥坑里打轉!配當一輩子的猴子!”
這根本不是一般的欺騙。
這是扒了漢人的皮,還要抽了漢人的筋,最后把那傳承了幾千年的英雄脊梁,生生按進最骯臟的糞坑里。
高臺下方,五萬邊軍鐵騎沒人敢喘一口大氣。
但那種從胸腔深處涌上來的屈辱感,讓他們感覺到自已的肺都要炸開。
一個鬢角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卒,突然扔了手里的馬韁,往前重重跨出一步。
“俺祖上,是大唐陌刀隊的。”老卒把滿口黃牙咬得咯吱響,眼淚混著沙土往下掉:
“老輩子傳下來的話,陌刀一出,人馬俱碎!在敕勒川把突厥雜碎砍成肉泥!大將軍……您看看這破地界……連揮刀排陣的余地都沒有!這叫敕勒川?”
又一個年輕騎兵扯開衣領,指著自已胸口一道尺長的猙獰舊疤。
“我哥死在前面的黑水溝里!他咽氣前還在咳血,喊著讓我守住陰山!守住大明的命門!”
年輕騎兵猛地拔出腰間馬刀,狠狠劈在地上。火星四濺。
“他守的是個屁的陰山!他拿一條爛命,替那幫仇人擋了一輩子的沙子!”
情緒這種東西,一旦被劃開最痛的那個血槽,比原野上的野火還要暴烈百倍。
那是奉若神明的信仰,被敵人隨意涂抹的憤恨。
是被當瞎子戲耍百年的極致恥辱。
這種痛,刮骨療毒都不及萬分之一。
南雄侯趙庸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面一張張因為極度痛苦和恥辱而憋成紫紅色的臉。
老將軍一把扯掉頭盔,狠狠摜在腳下的木板上。
“直娘賊!”趙庸扯開破鑼嗓子破口大罵:
“老子十五歲提刀,砍了一輩子的胡人!到頭來全特娘的砍在了棉花上!咱們在家里頭爭得頭破血流,人家在幾千里外磕著瓜子看咱們的笑話!”
他大步走到邊緣,嗆啷一聲拔出斬馬刀,刀尖遙指西方極遠處。
“大明不養窩囊廢!這筆賬,老子就是把這身老骨頭全拆了!也得去真正的烏拉爾神山,把他們全族的皮給扒下來!”
底下的五萬漢子,眼里的迷茫、痛苦和委屈,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燃燒,轉化成一種最純正、最不講道理的暴怒。
華夏人最重傳承。
誰敢把先祖的牌位踩在泥里,誰就得拿全族的腦袋來填!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
那個斷了半截手指的大唐陌刀隊后裔,拔出腰間的橫刀,用刀背重重敲擊在身前的熟銅盾牌上。
當!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荒野上蕩開。
當!當!
旁邊的士兵跟著拔出刀,狠狠敲擊在自已的胸甲上。
幾千人,幾萬人。
五萬把精鋼馬刀,同時敲擊出極其單調卻透著死志的節奏。
地皮在這整齊劃一的震動中劇烈發顫。
老兵扯開沙啞的破嗓子,迎著北風狂吼出聲。
“大風起兮——云飛揚!”
他是在把肺里的血氣往外擠。
霍長風從地上爬起來,抓起戰馬旁的長槍,跟著一起嘶吼。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這首在金陵城曾經響起的《京觀曲》,此刻在這所謂的假陰山腳下的荒灘上,爆發出真正的殺伐之力。
“京觀!京觀!!”
五萬人齊聲吶喊。
這聲浪里沒有畏懼,全是直沖天靈蓋的殺氣,直接把天上的陰云硬生生震散開一個大口子。
“京觀京觀你為何立于荒野上!”
“京觀京觀你為何默默映斜陽!”
“京觀京觀你莫要慌!”
“下面埋的是豺狼!”
“上面蓋的是刀槍!”
這是大明的戰車徹底掛滿擋位的咆哮。
被逼到這個份上,根本不需要任何兵書來調動士氣。
這五萬精銳,現在就是一群真正的瘋狗。
只要仇人在前面,哪怕是幾千里的荒漠,他們也能用牙齒活生生咬出一條血路。
徐輝祖看著這一幕。這位向來以克制冷靜著稱的魏國公,手掌死死按在劍柄上。
他等的就是這個火候。
既然民意可用,軍心可用,那這仗,就沒懸念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帥案前,看著還在發愣的陳子昂。
“寫。”徐輝祖聲音帶著無比的恨意。
陳子昂猛地回過神:“大帥……寫什么?”
“把這大青山是個破土包的真相!把烏拉爾神山和真正的敕勒川!把元人這斷子絕孫的百年絕戶計,一個字不差地寫下來!”
徐輝祖:“用最簡練的軍報規矩寫!”
陳子昂根本沒找墨水。他拔出腰間的防身短刀,直接在自已左手掌心狠狠劃一道口子。
鮮血瞬間涌出。
他把帶血的手掌按在羊皮卷上,用指頭沾著血,直接寫字。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封觸目驚心的血書完成。
徐輝祖抓起血書,粗暴地疊成方塊,塞進一個特制的牛皮銅筒里,用火漆死死封住。
他走到高臺邊緣,俯視下方。
“左右千戶營!”
“在!”幾十名軍官大步跨出陣列。
徐輝祖拔出一支紅羽令箭,直接扔下去。
“挑十個騎術最好的兄弟。配三十匹最好的口外戰馬!”徐輝祖指著南方大明的方向: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歇馬不歇人!”
他盯著接住令箭的千戶,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就算是跑死在路上,骨頭也得給本帥指向金陵的方向!把這封血書,把前線的真相,原原本本送到太孫殿下和皇爺的龍案上!”
“咱們被騙了一百年,今天,大明該醒了!”
千戶雙手捧著銅筒,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末將領命!刀山火海,誓死送達!”
十騎絕塵而去,在荒野上拉出十道長長的黃沙煙柱。
而在他們身后,五萬大軍開始重新整隊。
刀劍出鞘,沒有任何多余的命令。
所有的馬頭,一致向西。
他們不再是為了什么狗屁大青山防線。
他們是要去幾千里外,要去漠北,去真正的烏拉爾神山,去找那些欠了血債的雜碎收本息。
……
金陵城。
連日的大暴雨把這座帝國的都城洗刷得透亮。
午門外,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極滑。
一陣極其瘋狂的馬蹄聲硬生生撕開這片寧靜。
一隊騎兵,一匹渾身是泥、馬嘴里不斷往外噴著白沫的驛馬,發瘋似地沖向午門。
守門的錦衣衛剛要拔刀呵斥,看清馬上那人身上的服飾和手里高舉的紅翎,抽刀的動作硬生生卡住。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馬背上的驛卒嗓子已經完全廢了,發出的是破風箱般的凄厲嘶嘎聲。
他根本沒打算勒馬。
戰馬體力透支到了極點,前蹄一軟,直接重重跪倒在濕滑的青石板上。
巨大的慣性把驛卒整個人甩飛出去,狠狠砸在漢白玉欄桿下。
他那只緊緊攥著牛皮銅筒的手死死撐著地,硬是在積水里往前爬了兩步,在水洼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
“前線……魏國公……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