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寬大王座上,額勒伯克汗整個人縮在陰影里。
他呼吸極重。
腦子里全被前線斥候用命換回來的軍報塞滿。
燕王朱棣,五萬邊軍,一路推平敖包。
涼國公藍玉,十萬大軍,見人就殺,見營就燒。
不納降,不留活口。
大明的戰車碾過來,擺明要把黃金家族的血脈丟進糞坑里踩成爛泥。
退?還能往哪退?
大明的刀尖已經頂穿喉嚨骨,帖木兒的鐵鏈又往脖子上繞三圈。
當狗,就是去給大明的火炮當肉靶子。不反抗,孛兒只斤的列祖列宗在地下都要罵娘。
哈桑看著縮在王座上的大汗,冷嗤出聲。
“大明的鐵騎可不等你猶豫。”哈桑右手搭上腰間的大馬士革彎刀。
拇指一撥。嗆啷一聲脆響。
彎刀出鞘半寸。鋒刃反射炭火,在金帳穹頂上劃出刺目的白光。
“把地上的旗子撿起來。”哈桑拿眼角剔著額勒伯克汗:
“或者,我現在就走。帶著所有的精鐵物資,看你們被大明剁成肉醬。”
王座上的陰影猛地晃動一下。
額勒伯克汗緩慢站直身子。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黑旗。邁開大步走下鋪著地毯的臺階,直挺挺沖到哈桑面前的硬木案幾旁。
右手反摸向腰間。唰!
一把鑲嵌著紅瑪瑙的黃金匕首出鞘。
他手臂掄圓,手腕狠厲下壓。
奪!
匕首筆直扎進厚實的案幾桌面。刀身沒入三寸,金色的刀柄在半空發出嗡嗡低鳴。
額色庫猛地抬頭,死盯著那一幕。周圍的王公不自覺地往后縮半步。
一向唯唯諾諾的大汗,這回居然敢拔刀了?
哈桑臉色泛青。搭在彎刀上的手迅速握緊刀柄,厲聲喝罵:
“你找死?沒有蘇丹的武備,你們在明軍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豬!”
額勒伯克汗像一頭護著最后一塊骨頭的老狼,脖子往前探,整張臉幾乎貼上哈桑的鼻子。
“你真當老子的怯薛軍那么廢?幾槍幾炮就能打斷黃金家族的脊梁?”額勒伯克汗死咬著牙。
哈桑愣在當場。
“之前那三千人,不過是我故意送給你的炮灰!”
額勒伯克汗一把薅住哈桑胸前的皮甲衣領。
“不輸那一陣,不給你們點甜頭,你們這群西域狗怎么肯把滿箱的極品精鋼和重弩全抬進本汗的金帳!”
三十萬主力根本沒動!一切全是套裝備的連環局!
這腹黑的心思被當面撕開,砸得哈桑下盤直晃。
“大明在關內,我躲著他!在漠南,我忍著他!”額勒伯克汗怒火沖天:
“但這是漠北!是我們祖祖輩輩活下來的命根子!”
他死盯哈桑的雙眼。
“老子這大蒙古帝國是衰落了!但被逼到要絕種的地步,凡是高過車輪的男丁,今天全跨上馬!老子照樣能湊出整整三十萬控弦之士!”
三十萬。
這三個字透著濃重的血腥味,狠狠砸在哈桑臉上。
哈桑被這股純粹的亡命徒氣焰沖得后退半步,右腳重重踩實厚地毯才穩住身形。
他看著眼前這個雙眼發紅的草原大汗。
哈桑雙臂發力,硬生生甩開大汗的雙手,強壓下心頭一陣慌亂。
“三十萬拿著破弓爛鐵的乞丐?”哈桑硬頂回去:“也擋不住大明火炮的一輪齊射!你要什么?”
額勒伯克汗收回手,指著案幾上的黃金匕首。
“不要前鋒營!”
額勒伯克汗沒給任何回旋余地。
“我們做平起平坐的交易!把你的極品精鋼箭頭、破甲重弩和火藥全留下來!”
他一指西方。
“我拿極西商路十年的暢通,加上大明邊軍將領的首級,換你的武器!”
哈桑當場拒絕:“做夢!沒有蘇丹的允許,武備絕不可能交給你們這群不受控制的——”
話音未落。
額勒伯克汗反手握住案幾上的匕首柄。猛力向上一拔,手腕翻轉。
冰冷的匕首側刃,直接貼死在哈桑的右側頸動脈上。刀鋒切開一層油皮,冒出細密的血珠。
同一時間。
嘎吱——一連串刺耳的弓弦拉滿聲在帳外炸響。
金帳厚重的毛氈門簾被粗暴掀開。
八百名全副武裝的精銳怯薛軍,將泛著冷光的強弓硬弩,全部死死鎖定帳內的哈桑。
額色庫只愣了半息。隨即第一個拔出腰間彎刀。
“殺!”額色庫暴喝出聲。
十幾個蒙古王公也是兇相畢露。
平日里搶草場的仇怨全拋到腦后,所有人的彎刀同時出鞘,將哈桑隨行的十幾名護衛死死堵在核心。
大帳內,殺氣凝結成鐵板一塊。
哈桑脖子僵硬。他能清晰感受到皮膚上那道鋒刃傳來的涼意。
他看著四周這群雙眼泛綠的蒙古人。這些為了幾袋糧食能給人下跪的貴族,現在徹底變成了撕咬活肉的野狗。
“不給?”額勒伯克汗干裂的嘴唇咧開:
“你今天就死在這。你們留下的火藥重弩,我們照樣分。分完了,再去跟大明拼命!”
哈桑很清楚,這群被大明逼入死地的蠻子,早就沒了底線。
殺了自已搶裝備,他們絕對干得出來。
“兩百萬枚精鋼箭頭。”哈桑咬著后槽牙,牙齦滲出血來。
他直面額勒伯克汗:“兩百萬枚精鐵箭頭!兩百桶極品火藥!加三百架破甲重弩!這是底線!”
哈桑抬起右手,制止身后想要拔刀的護衛:“打贏了,帶著明軍的人頭,咱們再談后面的交易!”
金帳內只剩粗重的喘息聲。
額勒伯克汗手腕穩如磐石,盯著哈桑看足足三息。
唰的一下。匕首撤回。
額勒伯克汗一腳猛踢。地毯上那面黑底新月旗飛在半空,準確落進炭火盆里。
火舌瞬間卷上干枯的旗幟,黑煙騰起。
“成交。”額勒伯克汗把匕首隨手扔在案幾上。
哈桑捂住脖子上的血痕,轉身大步走出金帳。那些護衛緊隨其后。
怯薛軍收起強弓,讓開一條道。
門簾重新落下。
額勒伯克汗沒有坐回王座。
他徑直走向大帳左側,那里掛著一幅用羊皮硝制成的殘破天下圖。
大汗背脊挺得筆直。絕境中,昔日黃金家族的某種狠絕重新占據了這具軀殼。
他從桌上拿起一塊燒黑的木炭。走向地圖。
木炭在地圖東側的位置上,狠狠畫下一個巨大的黑叉。黑叉中心,寫著“臚朐河”三個字。
“三路大軍。”額勒伯克汗轉身,手捏木炭指著各位王公。
“徐輝祖和藍玉,穩扎穩打。我們不碰硬石頭。”
他扔掉木炭,手指重重戳在那個黑叉上。
“東路的燕王朱棣!五萬全騎兵!連拉輜重的車都沒帶!孤軍深入,跑得最快!”
額勒伯克汗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水脈往北滑,最終停在一條藍線上:“克魯倫河!”
額色庫跨前一步。
“大汗,朱棣的燕軍,全是兵仗局出來的鐵甲。人馬具裝。這塊骨頭不好啃!”
額勒伯克汗一把抓住額色庫的肩膀。
“不好啃,也要用牙齒硬生生磨碎它!”
大汗的目光看向帳內每一個人。
“發調兵金箭!傳令沿途所有部落,把牛羊全扔了!不用管草場!把年輕的輕騎兵全撒出去!”
“不和他們正面打!放冷箭,燒他們沿途的水草!日夜不停地騷擾,把朱棣的馬力耗干!”
額勒伯克汗走到案幾前,雙手抓起一把用來壓地圖的干泥土。
手掌猛力握緊,泥土從指縫中撲簌簌漏出。
“主力十萬人,帶上帖木兒的重弩火藥,全部向克魯倫河兩岸集結!”
“草原夠大。朱棣想絕我們的生路,我們就把克魯倫河變成一個無邊無際的大泥潭!”
額勒伯克汗將剩下的泥土狠狠砸在地圖上。
“拿人命去堆死他!用重甲弩箭鑿碎他們的鐵殼子!”
嗚——
大帳外。
最凄厲、最雄渾的巨大牛角號連綿吹響。
號角聲徹底撕開漠北陰沉的天幕。
十幾個背著金紅雙色令箭的傳令兵,如同脫韁瘋馬,沖出王庭大營。
馬蹄翻飛,泥水四濺。
大明絕戶不留活口的死訊,伴隨著這三十萬大軍的極限動員令,瘋狂向四面八方輻射。
整個漠北徹底沸騰。
平日里為了幾頭羊能拔刀互砍的部落,在生死存亡的極致壓迫下,爆發出駭人的凝聚力。
帳篷外。
六十歲的老人盤腿坐在泥地里,用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下打磨卷刃的馬刀。
婦女們割斷了自已的長發,摻著馬尾,編織緊實的弓弦。
半大的孩子咬著干癟的肉干,一躍跨上沒有馬鞍的矮馬。
三百架破甲重弩被一箱箱撬開,兩百萬枚精鋼箭頭堆積如山,火藥桶全部分發到最強壯的怯薛軍手里。
風卷著雪粒子砸在克魯倫河兩岸。
一張覆蓋幾百里、由十萬條人命編織的血肉巨網,在廣袤的草原上轟然鋪開。
死死等待著大明那條狂飆突進的鋼鐵洪流。
血肉磨盤,正式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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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魯倫河畔。
冷風刮過,草浪起伏。
大明東路軍,燕王麾下夜不歸總旗李茂,正拽著韁繩,在一片齊腰深的豐茂牧草里艱難跋涉。
前鋒營已經在這片地界轉悠兩天。
李茂抬起手,做一個極其干脆的下壓戰術手勢。
身后九名夜不歸熟練地勒停戰馬,整齊劃一翻身下地。
除了戰馬粗重的喘息和甲片輕微的摩擦音,沒人發出一絲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