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嫻用她那支簽慣了重要文件的鋼筆,鄭重其事的寫下了一行大字。
關于錦繡江南住戶內部消化可能性的緊急預案。
字體娟秀有力,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嚴肅感。
仿佛這不是一份家庭協議,而是一份關乎安全的機密文件。
“噗…”
林伊剛喝進嘴里的一口啤酒直接噴了出來。
“嚴謹。”
艾嫻面無表情的蓋上筆帽,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這是為了定性,既然我們承認了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就要把它納入可控的范圍內。”
她將那張紙折疊整齊,壓在了茶幾上的玻璃板下面,就在那張全家福照片的旁邊。
“從今天起,正式生效。”
艾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語氣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現在,解散,各自回房。”
隨著這場家庭會議的結束,錦繡江南那暖黃色的燈光,似乎被噴上了一層透明的水霧。
透著一股子若隱若現的朦朧。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木地板上。
蘇唐穿戴整齊,走出臥室。
最近他沒課,準備在家里待一天,整理一下公寓。
很快,身后傳來一聲慵懶的呼喚。
“糖糖,幫姐姐個忙。”
蘇唐停下腳步,回頭。
林伊顯然剛起床不久,身上穿著一件絲質的黑色吊帶睡裙。
長發隨意的披散在肩頭,透著一股子令人喉嚨發干的嫵媚。
“怎么了,小伊姐姐?”蘇唐走過去。
林伊轉過身,背對著他,手指反手勾著后背的拉鏈:“裙子拉鏈卡住了,幫姐姐拉一下。”
蘇唐愣了一下。
以前這種事也有過,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時候他還不到林伊的肩膀高。
可現在,他站在林伊身后,視線只要稍微下垂,就能看到那片雪白細膩的背脊。
“快點,姐姐上班要遲到了。”林伊微微側頭,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催促。
蘇唐手指僵硬的捏住那個小小的金屬拉鏈頭,小心翼翼的往上提。
“嘶……”
林伊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輕點,夾到肉了。”
蘇唐的手猛地一抖:“對、對不起!”
“笨手笨腳的,行了,姐姐去上班了。”
走到門口,林伊突然停下腳步。
她指了指衛生間門口的臟衣簍:“對了,姐姐昨天穿的絲襪,是真絲的,不能機洗,你幫我手洗一下。”
林伊拍了拍蘇唐僵硬的臉頰,笑瞇瞇的模樣:“洗干凈點。”
蘇唐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好。”
說完,林伊滿意的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咔噠一聲,門關上了。
公寓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唐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才邁開腿走進衛生間。
那兩雙黑色的絲襪靜靜的躺在臟衣簍里,薄如蟬翼,透著一股隱秘的奢靡感。
還有一股成熟女性特有的氣息。
以前的時候,其實姐姐們并不會讓他處理貼身衣物。
要么是直接扔進專用的小洗衣機,要么是姐姐們自已處理,那是男女之間最后的一道防線。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在姐姐們對他的信任和寵愛日益加深的情況下,這道防線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她們開始不在意在他面前展露這些私密的角落,甚至帶著一種隱秘的縱容。
蘇唐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在手上,帶走了一絲燥熱。
他拿起那團黑色的絲織品,掌心里的觸感滑膩而冰涼。
也就是在這一刻,蘇唐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這個名為錦繡江南的領地里,他和姐姐們之間的界限,似乎隨著時間的流逝在一點點的模糊。
好像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消融在這些日常的瑣碎與曖昧中。
這種微妙的變化,像是一顆種子,在蘇唐的心里生根發芽。
但這顆種子的養料,不僅僅是甜蜜,還有隨之而來的、巨大的恐慌。
下午,蘇唐做完家務,寫完任課老師布置的大作業。
感覺有些疲憊,他就在沙發上小憩了一會兒。
許是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錦繡江南張燈結彩,卻不是為了慶祝節日。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艾嫻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的手。
她臉上的表情很冷漠,那種冷漠不是對他平時的那種外冷內熱,而是真正的、對陌生人的疏離。
“蘇唐,我要搬走了。”
夢里的艾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通知:“離開錦繡江南,去住我自已的婚房。”
畫面一轉。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豪車。
林伊坐在副駕駛上,妝容精致,笑得一臉幸福。
她搖下車窗,對著站在路邊的蘇唐揮了揮手,語氣輕佻:“糖糖,姐姐要去過闊太太的生活了,以后別來找我,我老公會不高興的。”
最后是白鹿。
那個總是黏著他的白鹿,被一個高大的男人強行拉走。
她回頭大聲喊小孩,可是那個男人只是遞給她一根棒棒糖,她就止住了哭聲,乖乖的跟著走了,再也沒有回頭看蘇唐一眼。
公寓變得空蕩蕩的。
家具被搬空了,墻上的畫被摘走了,連陽臺上的花都枯萎了。
只剩下滿地的灰塵,和蘇唐一個人。
他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只能發出氣音。
最后他在巨大的心悸中驚醒,感覺自已渾身都是冷汗。
“呼...”蘇唐抹了一把臉,觸手是一片冰涼的濕潤。
渾身冷汗濕透了睡衣,額前的頭發貼在臉上,冰涼刺骨。
“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蘇唐抬頭。
現實的溫存,瞬間沖散了夢境的陰霾。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的余暉灑滿客廳。
艾嫻就坐在他旁邊,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擊著代碼。
她回家之后,沒有吵醒他,也沒有回房間,就這么坐在他旁邊。
陽臺的落地窗開著,微風吹過。
晾衣桿上,三位姐姐的裙子和他的T恤掛在一起,在風中親密的糾纏著。
林伊的黑色絲襪,白鹿的卡通睡衣,艾嫻的襯衫,還有他的運動褲。
像是一家人,分不開,扯不斷。
那一刻,現實與夢境的巨大反差讓蘇唐覺得有些愣神。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被收留的弟弟,一個享受著她們資源和愛護的附庸。
隨著時間的流逝,或許...姐姐們終究是會有自已歸宿的,會有新的家庭,會有愛她們的丈夫,會有屬于她們自已的孩子。
而他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會成為她們人生中一段溫馨的過往。
蘇唐當然也希望姐姐們有自已幸福的生活,能夠有一生的摯愛白頭到老。
可是…
錦繡江南和三個姐姐,對他來說,是除了母親蘇青之外最重要的存在。
是她們填補了他成長歲月里所有的空白。
蘇唐確實不舍得,非常非常不舍得。
“做噩夢了?”
艾嫻停下了敲手,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掌心溫熱:“滿頭大汗的,是不是有點著涼?”
蘇唐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夢見…家里進賊了。”
“夢是反的。”
艾嫻看了他一眼,重新將視線投向屏幕,語氣淡淡的:“而且有我在,賊進不來。”
“姐姐。”蘇唐開口。
“嗯?”
“我想喝水。”
“...等著。”
艾嫻合上電腦,起身走向廚房。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杯溫水走回來,遞給蘇唐。
“去洗把臉,林伊和白鹿快回來了。”
艾嫻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晚上做個番茄牛腩,還有那個蝦仁蒸蛋。”
她頓了頓:“你去了學校以后,很久沒在家給我們做飯了,外賣太油,吃不慣。”
蘇唐捧著溫水,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熱度:“嗯,冰箱里有牛腩,我去做。”
極其平常的對話,充滿了煙火氣。
終于讓蘇唐那顆懸在半空的心,一點點落回了肚子里。
他喝完水,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個已經長大的自已。
蘇唐并沒有把那個夢說出來,太矯情,只會讓姐姐們徒增煩惱。
告訴姐姐們什么呢?
說我夢見你們都嫁人了,不要我了?
太矯情,太幼稚,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他選擇了一種更笨拙、也更直接的方式來對抗這種未知的恐懼。
晚飯桌上,氣氛一如既往的熱鬧。
白鹿正埋頭跟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腩較勁。
林伊吐槽雜志社新來的實習生是個什么都不會的木頭。
蘇唐捧著碗,視線在三位姐姐身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主位的艾嫻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挽了個髻,正慢條斯理的喝著湯,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與生俱來的矜貴。
“姐姐。”
蘇唐放下了筷子,手掌在膝蓋上無意識的蹭了蹭。
這是他緊張時的慣性動作:“我想利用課余時間,去做兼職。”
餐桌上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林伊的手頓了一下,白鹿也從碗里抬起頭,腮幫子還鼓著,一臉茫然的看著他。
艾嫻沒抬頭。
只是用湯匙攪動著碗里的瓷勺,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大家長的從容:“微信轉你還是支付寶?”
在她的認知里,蘇唐這個年紀的男生,突然想賺錢,無非是想買什么,零花錢不夠了,又不好意思開口。
“不是。”
蘇唐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決定:“姐姐,我大一了...我想試著賺錢自已養活自已。”
艾嫻終于抬起頭,眉心擰起:“不行。”
她的拒絕來得比閃電還快:“你現在的任務是學習,大一的基礎課很重要,C語言、高數、線性代數,哪一門是能讓你分心的?去外面亂跑什么?”
“就是啊糖糖。”
林伊也在一旁幫腔,雖然語氣是調侃的:“缺錢了跟姐姐說嘛,姐姐雖然沒有那么富,但包養個大學生還是綽綽有余的。”
“姐姐,我的成績很好。”
蘇唐迎著她們的目光:“我一直都是系里的第一,一定能拿到一等獎學金,能處理好學習和課余的關系。”
“那也不行。”
艾嫻冷冷的打斷他:“錦繡江南不缺你那點兼職的錢,你要是閑得慌,我可以給你找幾篇SCI論文翻譯,按千字五百給你算。”
作為錦繡江南的實際掌控者,她賺過來的錢可以不給自已花。
但卻從不在物質上虧待家里人。
蘇唐有些急了,耳根終于微微泛紅。
但他的聲音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我就是想先試著獨立起來,以后畢業了...賺錢,賺很多錢,我想...存錢。”
“存錢干什么?”
一直在旁邊埋頭苦吃的白鹿,終于咽下了嘴里那塊難啃的牛肉。
她眨巴著那雙大眼睛,視線在蘇唐的臉上轉了兩圈,似乎終于搞懂了爭執的核心。
“等一下!”
白鹿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動作大得震得盤子里的蝦都跳了一下。
然后,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踢著拖鞋噠噠噠的跑回了自已的房間。
不到半分鐘,她又像一陣風一樣卷了回來。
“給!”
白鹿氣喘吁吁的跑到蘇唐面前,手里捏著一張銀行卡。
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把那張卡啪的一聲拍在蘇唐面前的桌子上。
力道之大,甚至讓那張卡在桌面上旋轉了好幾圈,最后停在了蘇唐的碗邊。
那張卡上,還沾著一點她剛才吃牛肉時不小心蹭上去的紅油漬,在燈光下閃著光。
“小孩,我有錢!”
白鹿雙手叉腰:“這是我上周賣畫的錢,剛到賬的!卡里好多零,我都數不過來,密碼是你的生日,都給你!”
看著桌上那張沾著一點油漬的銀行卡,蘇唐愣住了。
他的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這就是白鹿。
她的世界簡單得令人發指。
沒有任何權衡利弊,也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甚至連那張卡里到底有多少錢她可能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蘇唐想要,而她恰好有。
蘇唐伸出手把那張卡推了回去,順便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把卡面上的油漬擦干凈。
“姐姐,我已經十八歲了,在法律上,我是成年人。”
蘇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在這個家里,我不想永遠當那個只會伸手要錢、只會享受你們照顧的弟弟。”
“為什么?”
白鹿不解的歪了歪頭:“我的就是你的啊。”
艾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不知不覺的,他的眼神不再是怯懦和閃躲,而是帶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執拗。
他在試圖劃清界限嗎?
不。
艾嫻敏銳的捕捉到了蘇唐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那不是想要逃離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種……
想要證明自已有能力反哺的急切。
“理由。”
艾嫻重新拿起了湯匙,語氣緩和了一些:“給我一個必須去做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所謂的男人面子,我不批。”
“如果…我是說如果。”
蘇唐有些緊張的舔了下嘴唇:“如果有一天,艾嫻姐姐不想寫代碼了,不想去管那些復雜的項目,只想在家睡懶覺,如果林伊姐姐不想在雜志社受氣了,不想去應付那些討厭的同事,只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喝下午茶,如果小鹿姐姐畫不出來了,只想去環游世界…”
這番話,笨拙,理想主義,甚至透著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氣。
像極了小學生作文里的豪言壯語。
但三個姐姐看著他,沒有一個人笑。
林伊愣了一下,看著蘇唐那雙亮的嚇人的眼睛,里面好像閃爍著某種連她都看不懂的光芒。
在這一刻,她居然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
林伊停頓了一會兒,居然罕見的回避了弟弟灼熱的目光。
她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仔細的擦拭著手指,動作很慢。
過了好幾秒,她才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嘖聲。
“我想以后,姐姐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不開心的事,我都有能力去解決,而不是只能站在旁邊看著。”
蘇唐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話:“我想成為這個家里的男人,而不是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