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
沒有聲音。
一道纖細的身影逆著廊道的光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只壓出幾道淺痕,連半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顧云沒抬眼,只捻滅了指間的雪茄,動作從容,只當是茶舍的侍者過來添茶。
可來人沒有停在門口,而是徑直走到了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空氣里飄來一縷極淡的冷香,像雪后剛折的雪松枝子,清冽得扎人。
顧云的動作頓住。
他緩緩抬起頭。
看清來人臉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認得這張臉。以往數次相遇,那過分出挑的容貌總會讓他心緒出現一絲轉瞬即逝的滯澀,他從未在意,只當是純粹的驚艷。可此刻,她就坐在對面。
眉眼清冷絕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回望著他,眼里沒有半分波瀾。
是她。
唐櫻。
那個他當初以為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碾碎的霍家附庸。
那個……在他眼里,連做對手資格都沒有的,花瓶。
顧云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炸開。
那個戴著狐貍面具,在直播間里攪動風云,煽動起全球散戶,將他一手布下的天羅地網撕得粉碎的神秘操盤手……
那個在兩天之內,就讓他虧掉十六億美金,將他逼入絕境的“女王”……
怎么可能是她?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顧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開口,卻發現聲帶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一貫引以為傲的冷靜與自持,在他看清唐櫻那張臉的剎那,土崩瓦解。
他渾身都僵硬了。
心里那片屬于掌控者的疆域,掀起了足以顛覆一切的滔天巨浪。
那種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羞辱感,混雜著無法置信的驚駭,像硫酸一樣,腐蝕著他的理智。
“居然是你?”顧云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極致克制的震愕。
那個一手打爆他百億空頭絞殺局的神秘人,居然是這個他之前連正眼都沒多給過的唐櫻。
這個認知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向來自負的臉上。
唐櫻端起面前剛泡好的茶,輕輕吹了吹杯口氤氳的熱氣。
她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因為他的反應而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仿佛她才是這里的主人。
“顧先生?!?/p>
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掌控全局的從容。
顧云眼中的風暴在瞬息之間便已斂去。
只是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再看向唐櫻時,已經徹底褪去了此前的輕視與疏離。
只剩下一種深沉的、毫不掩飾的審視,以及……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驚艷。
他第一次,真正地,拋開了所有偏見,去打量這個女孩。
她很美。
但這種美,與他身邊那些靠著美貌攀附權勢的女人截然不同。
她的眉眼清艷,卻藏著凌厲的鋒芒。
她的身姿端坐,筆直的脊背透著一股不容折辱的傲骨。
那不是需要依附于誰才能綻放的柔弱花朵,而是一柄淬了火的利刃,美得鋒利,美得奪目,美得讓人心驚。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篤定而沉靜的氣場。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這種智識傍身的颯爽,是再昂貴的珠寶華服都堆砌不出來的。
顧云忽然發現,這短短幾天內,賬面上蒸發掉的十幾億美金,所帶來的沖擊,似乎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女孩,帶給他的震撼來得更猛烈。
原來是她。
唐櫻放下茶杯,瓷器碰著紫檀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抬眼看向顧云,清澈的瞳仁直撞進他深不見底的冰藍色眸子,半分彎繞都沒打:“我今天來,是想和顧先生做筆交易?!?/p>
語氣平靜得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般,卻字字堅定。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用我手里持有的全部GM公司股份,換你旗下黑水基金持有的那百分之四的霍氏集團股份?!?/p>
開門見山。
不卑不亢。
她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而非一個可以被討價還價的提議。
顧云靜靜地聽著,隨手翻開文件細細查看。
他沒有立刻回答。
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
噠。
噠。
噠。
每一次敲擊,都像是在丈量著兩人之間無形的博弈。
包廂內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許久,他停下了動作,抬眸對上唐櫻的視線。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里,已經找不回半分此前的輕慢,只剩下屬于資本巨鱷的冷靜與理智。
“唐小姐的算盤,打得很好?!?/p>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低沉,聽不出情緒。
“但是,你似乎算錯了一筆賬。”
顧云的身子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朝著對面彌漫開去。
“你手中 GM 的股份,即便按照今天暴漲后的收盤價計算,當前市值,換算后也只有三十億人民幣。”
“而我這百分之四的霍氏集團股份,按照霍氏如今一千八百億的市值,價值七十三億?!?/p>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像是在用冰冷的數字,構建一道無法逾越的壁壘。
“差價超過四十億?!?/p>
“這筆交易,極度不對等。”
顧云強迫自已,從那股巨大的震驚中掙脫出來。
他挪動腳步,走到唐櫻對面的位置坐下,動作間帶著刻意的從容,試圖重新找回屬于自已的節奏和氣場。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條斯理地處理著手里的雪茄,金屬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可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將雪茄湊到唇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辛辣氣息在肺里過了一圈,才讓他翻涌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煙霧繚繞中,他的眸子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
他試圖用最純粹的商業邏輯,來擊碎對方那看似異想天開的提議,以此奪回一絲主動權。
近乎兩倍半的差價。
這是一筆從任何角度看,都極不平等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