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屏住呼吸,覺得會議室里的空氣已經黏稠得快要凝固了。
唐櫻那句輕描淡寫的“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的股東名冊上”,卻像一柄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上。
這算什么?親手締造了青云帝國的女王,竟然選擇在登基前夜,將自已的王座徹底隱入最深的幕后。
霍深捏著那份股權架構書,修長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冷硬的白。
他深邃的心底劃過幾分失落。他習慣了將一切納入掌控,習慣了用強者的姿態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可她卻用這種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所有被外界定義的可能。她不要臺前的榮光,自然,也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
王川端坐在原處,背脊挺直,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借著裊裊升騰的熱氣,掩去了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那雙向來溫潤、慣于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此刻交織著深沉的探究與難以自控的迷戀。他本以為自已已經走到了離她最近的位置,卻悲哀地發現,她心中那塊真正的權力版圖,他們這群人,至今連輪廓都未能窺見。
相比之下,顧云靠在椅背上,姿態反而是所有人里最放松的一個。他那一頭耀眼的金色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后,幾縷散落的金發垂在臉側,襯得他本就冷峻的五官更添了幾分桀驁。
當唐櫻說出那個決定時,他那雙冰藍色的瞳仁里,僅僅掠過了一瞬的錯愕。但緊接著,那抹錯愕便如烈火烹油般,化作了一種近乎滾燙的激賞。
藏鋒。
隱匿。
一個已經立于資本風暴中心的人,卻有魄力主動抹去自已的存在痕跡。她要的,根本不是那些虛浮的榮光與名望。她要的,是絕對的、不被任何規則與聚光燈束縛的、深藏于水下的掌控力。
這個女人,比他預想的還要可怕。
但也比他想象中,更加致命的迷人。
“既然股權結構沒有異議?!鳖櫾坡氏却蚱屏怂兰?。他的聲線偏冷,不高,卻帶著一種頂級掠食者天然的侵略性,輕而易舉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牌桌。
他完全無視了霍深與王川投來的審視目光,徑直盯住對面的唐櫻。
“那么,接下來該討論上市地點了。”
他修長的手指壓著那份厚重的上市方案,在桌面上向前推了推。
“我建議,沖擊滬市主板?!?/p>
這幾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趙雅倒吸了一口涼氣。滬市主板?那是國內資本市場門檻最高、審核最嚴的殿堂。能在那兒敲鐘的,無一不是重資產的行業巨頭或是國之重器。青云文化哪怕最近風頭再盛,說到底也只是一家輕資產的新興文娛公司,這體量,真的夠格嗎?
顧云的手指在電腦上極有韻律地輕叩了兩下,一份全新的數據被他調出,直接投射到大幕布上。
“滬市的優勢,在于它無與倫比的資金體量和官方背書。監管層確實更青睞大盤藍籌,投資機構也多以國家隊和大型公募為主。”他語速不疾不徐,帶著絕對的專業自信。
“青云目前最大的短板,就是底蘊不足、根基太淺。在滬市掛牌,可以最大限度地洗掉‘網紅公司’的標簽,完成階層躍升。按照我的初步估算,只要能上,IPO估值至少能沖破八十億。”
他的分析刀刀見血,無懈可擊。單從財務顧問的角度來看,這無疑是實現公司利益最大化的最優解。
霍深微微頷首,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贊同?;羰霞瘓F當年正是在滬市主板敲的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塊金字招牌的含金量。
他轉頭看向唐櫻,低沉的嗓音里透著掌權者不容置疑的穩重:“霍氏在滬市交易所有著極深的底蘊和人脈網。如果你定在這里,霍氏可以傾注全集團的資源為你保駕護航,替你掃清前期的一切障礙?!?/p>
他拋出了極具誘惑力的籌碼,試圖用自已最擅長的資源壁壘,將她重新拉回自已的安全區。
王川溫和地看向顧云和霍深,語氣依舊如春風般和煦,吐出的話卻一針見血:“滬市確實能給青云鍍上一層最硬的金。但你們是不是忽略了青云的核心基因?青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重資產的堆砌,而是對年輕人喜好的精準把控,是那些現象級的泛娛樂爆款IP?!?/p>
“滬市主板的土壤太傳統、太嚴肅了,那些習慣了看鋼鐵水泥、看市盈率的傳統發審委委員,真的能看懂青云的文化屬性和粉絲經濟嗎?”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唐櫻身上,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話語里透著一種試圖越過另外兩人、直達她內心的精神共鳴:只有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比起一個死氣沉沉的藍籌標簽,你更需要一個能完全理解青云創新價值的活躍市場。
顧云微微前傾身體,雙臂交疊撐在桌面上,那雙冰藍色的眸子直逼王川。
“你似乎對資本市場的游戲規則有什么誤解。在絕對的人脈和利益面前,沒有什么是‘看不懂’的?!鳖櫾普Z氣輕描淡寫,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后又轉頭看向霍深,“至于滬市交易所的人脈......”
“滬市發審委那幾個能一錘定音的頭面人物,劉司長是我在沃頓商學院的同門師兄,張主任上個月剛參加過我舉辦的閉門晚宴。至于你擔心的傳統機構不買賬——只要我顧云把青云的招股書遞過去,就算他們只看懂了上面的阿拉伯數字,也會爭著搶著把資金砸進來?!?/p>
他轉頭看向唐櫻,眼神灼熱而篤定:“在滬市,門檻是給普通人設的。而我,就是規則本身。只要你想去,我保證讓你一路綠燈,暢通無阻?!?/p>
會議室里,三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無聲交匯、碰撞。一邊是霍深沉穩如山的資源傾斜,一邊是王川溫潤卻直擊靈魂的共鳴,還有顧云那近乎蠻橫、將規則踩在腳下的通天人脈。
空氣中刀光劍影,暗流涌動,一場無聲的角逐,已然在這方寸之間展現得淋漓盡致。
唐櫻卻沒有理會這劍拔弩張的修羅場。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投影幕布上的數據,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筆尖在紙上,留下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