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月白色的沙灘，夏凡踏上一條由青色玉石鋪就的小徑。
小徑兩旁栽種了一些樹木，銀色的樹干，銀色的樹葉，散發(fā)著月光般的光輝。
林間有清泉汩汩流淌，泉水清澈見底，水底鋪滿了發(fā)光的鵝卵石。偶爾有巴掌大小的，通體透明的靈蝶飛過，翅膀扇動時留下淡淡的光痕。
一切都美得不真實。
為了驗證自己的感覺，夏凡還特意將手伸進清泉之中，那水清涼。他抓起了一塊卵石，那卵石堅硬。
都是真的。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
夏凡繼續(xù)向前走。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也隨著他的腳步，越來越強烈。
不知道為什么，眼前美輪美奐的一切，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具精心保存了千萬年的遺體，外表完好，內(nèi)里卻早已腐朽。
小徑盡頭，是月華仙府的正門。
那其實是一座高闊的玉石門框，上方嵌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古篆大字——月華寂照。
筆力遒勁，每一筆都透著蒼涼與超脫。但仔細看去，那四個字的墨跡深處，隱隱透著一絲暗紅，像是書寫時摻入了鮮血，歷經(jīng)歲月仍未褪盡。
門口里沒有門扇，只有一道如水波般微微蕩漾的能量光幕。
夏凡伸手觸碰。
光幕冰涼，觸感如鏡面。他略一用力，手掌便穿了過去，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不再猶豫，他一步跨入。
光幕之后，是第一殿。
殿內(nèi)極為寬敞，地面鋪著黑白兩色的玉石，拼成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殿里空空蕩蕩，沒有神龕，沒有香爐，甚至沒有桌椅陳設(shè)。
只有壁畫。
從殿門兩側(cè)開始，巨大的浮雕壁畫環(huán)繞整個殿堂。
夏凡定睛端詳。
壁畫的內(nèi)容并非尋常仙家景象，而是死亡與重生。
壁畫起始處，描繪著一位白衣仙人于九天之上渡劫的場景。天雷如龍，劫火焚天，仙人周身光華璀璨，與天道抗衡。
壁畫結(jié)尾處，仙人從云端墜落，身軀崩解，化作漫天光點。
夏凡進入第二殿。
第二殿依舊是空空蕩蕩，石壁雕刻著壁畫。
夏凡靜立殿中，細細端詳，第二殿的壁畫竟然是承接第一殿壁畫的故事。
壁畫起始處，仙人隕落所化的光點落入大地，有的化作山川河流，有的滋養(yǎng)草木生靈，有的沉入九幽黃泉。每一粒光點都在經(jīng)歷不同的死亡，山岳會風(fēng)化，河流會干涸，草木會枯萎，幽魂會消散。
壁畫結(jié)尾處，所有光點歷經(jīng)種種輪回，最終匯聚于一處，化作一輪圓月。圓月之中，隱約有新生的輪廓在孕育。
夏凡進入第三殿。
第三殿的壁畫內(nèi)容更加抽象。
壁畫的起始處是無數(shù)扭曲的線條，那些線條有的如經(jīng)脈血管，有的如星辰軌跡，有的如命運絲線。它們彼此纏繞、斷裂、重連，在壁面上構(gòu)成一幅幅令人目眩的復(fù)雜圖案。
壁畫的結(jié)尾處，所有的光線凝聚成一束，沖天而起，直上九霄！
第三殿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殘缺的法陣。法陣由九個同心圓環(huán)構(gòu)成，但每一個圓環(huán)都有斷裂處，符文殘缺不全。法陣中心，有一個淺淺的凹坑，坑底積著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灰燼——像是曾經(jīng)有什么東西在這里焚燒殆盡。
夏凡心中一團疑惑：“這個法陣跟我在圣龍窟破解的封印有些相似，難道也是一個封印？看這情況，這應(yīng)該是封印崩解，有什么東西逃出去了？不會是那條咸魚吧……不可能，圣龍窟的封印出自圣人手筆，那咸魚真仙圓滿，哪配這樣的封印，可如果不是，那它封印的是什么東西？”
無從知道。
第三殿的盡頭矗立著一座玉石雕像。
玉像雕刻的并非神祇，僅比他高一頭，約莫兩米的樣子。
仔細去看，雕像的面孔竟然是那白衣男子的面孔，面如冠玉，擁有雌雄通殺的魅力，同時又有一股無上的威嚴氣度。
可是，雕像的眼睛是空的。
眼眶里沒有眼珠，只有深深的、漆黑的兩個窟窿。窟窿深處，隱約有微光閃爍，像是殘存的魂魄還在其中掙扎。
雕像的腳下，地面上刻著一行小字——萬劫歷盡，一念成空。
夏凡看到這行小字，幡然醒悟。
這月華仙府，根本不是什么修煉圣地，也不是上仙的住所，而是一座——冥宮！
一位渡劫失敗、身死道消的大能，為自己建造的永恒陵寢。這里的一切，月華靈氣、仙宮美景、奇花異草，都只是表象。內(nèi)核是死亡，是寂滅，是萬劫不復(fù)后留下的殘響。那咸魚充當(dāng)?shù)模矘O有可能是一個守墓人的角色！
那么，那位白衣人……是誰？
夏凡推開第三殿的后門，眼前豁然開朗。
月華仙府的廣場到了。
廣場是由黑白玉石鋪成的太極圖，銀色的符文閃爍，如灑落了一地的星辰。
夏凡每踏出一步，腳下都會蕩起一團靈能漣漪，仿佛整個廣場下方，鎮(zhèn)壓著某種難以想象的龐大存在。
那座九層玉塔矗立廣場正中央，白色的陽魚和黑色的陰魚圍繞它旋轉(zhuǎn)。
那塔高近百丈，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月白靈玉砌成，上面銀色符文如行軍的螞蟻，一列一列流動。
塔門半開。
門內(nèi)一團漆黑，但黑暗深處，有星星點點的微光在閃爍。那些光點極其微弱，忽明忽滅，像是遙遠星辰，又像是……魂火！
夏凡停在塔門前。
他能感覺到，塔內(nèi)散發(fā)出的氣息，與三殿中的死氣同源，卻更加純粹、更加古老、也更加詭異。
那個白衣人，就在里面。
從已經(jīng)掌握的所有信息來看，那白衣人其實已經(jīng)死了。可無論是昨晚隔著封印屏障，還是今晚圓月仙府浮現(xiàn)，白衣人都現(xiàn)身了。這又給他的死亡蒙上了一絲不確定性，好像死得不是那么透徹。
夏凡在塔門前靜立了好幾分鐘。
“嘿！前輩！”夏凡打破了此間的沉默，揚聲喊話，“晚輩洪秀全前來拜訪，如有打擾，還請前輩見諒。如果前輩不想見我，我現(xiàn)在就走。”
塔門里黑暗依舊，星星點點的魂火閃滅，唯獨沒人回應(yīng)。
夏凡又說道：“前輩，你要是不反對的話，那我進來了！”
還是沒人回應(yīng)。
猶豫了一下，夏凡握緊手中的龍鱗槍，槍尖一點金芒亮起，在黑暗中撕開一道微弱的光路。
然后，他邁步走了進去。
塔門在他身后，無聲閉合。
宛如遙遠星辰的魂火在遠處閃爍，看著不遠，卻又像是隔著幾千上萬光年。
夏凡向黑暗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