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到了。
忘川河從橋下流過，寂靜無聲，一具具死尸從河面上飄過，其中一個金毛，頭發跟玉米穗似的哥們還吐了個泡泡。
夏凡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剛才的疑惑，到這里已經徹底沒了，他心中的判斷也越來越清晰了。
他收回視線，跟著隊伍過了橋，來到了那張放著湯汁的長桌前。
前面一個女人端起一碗湯，回頭看了一眼，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也不知道是在看后面的人，還是生前的親人。
按說，望鄉臺上望故鄉，怎么也該有點情緒，但她沒有，別人也沒有。
女人喝了那碗湯，放下碗，繼續往前走。
夏凡順著她的方向往前看了一眼，昏黃的天幕下，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
老嫗用勺子從鍋里舀了一勺湯，又給那只空碗添上了湯汁。
然后，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夏凡，布滿皺紋的眼眶里是一雙灰白的眼珠子，沒有絲毫感情。
夏凡也看著她。
沉默。
一動不動的沉默。
夏凡這邊不動，后面的隊伍也停了下來。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終于，老嫗開口了：“你倒是喝啊，你站著不動，影響到后面的人了。”
夏凡看了一眼面前的湯，皺了一下眉頭：“你想讓我喝，你好歹弄得衛生一點，色香味不說占全，你好歹得占一樣吧？你這湯弄得……就跟竄稀似的，你讓人怎么喝？”
老嫗嘆了一口氣：“孩子，你都死了，還嫌湯難喝啊？這是迷魂湯，是老身以忘川河水為底，加入彼岸花、忘憂草、斷腸草，再用人生八淚熬制而成，集酸甜苦辣咸五味，喝了之后你就會忘記前世的記憶，入輪回。喝吧，你后面的人還趕著投胎呢。”
夏凡看著她：“這么說，你就是孟婆咯？”
老嫗點了一下頭：“老身就是孟婆，快喝吧。”
夏凡笑了笑：“你不是孟婆。”
老嫗說話的語氣也變了：“那你說老身是誰？”
夏凡：“你是個錘子。”
老嫗頓時愣住了。
夏凡接著說道：“這眼前的幻境不過是以我的認知，變化出來的。為了讓我相信，你甚至還把懂王的尸體放河里飄過來讓我看見，你想用這種伎倆騙我喝這毒湯，你當我跟你一樣沒腦子嗎？”
老嫗那干癟的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意，冷冰冰地說了一句：“這么說，你是有腦子的了？”
夏凡冷哼了一聲，怒斥道：“這種手段，也敢在本尊面前賣弄？現形吧！你的手段在我眼里，可笑之至！”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這片死寂的世界中炸響！
“哦豁嚯嚯哈哈哈——”老嫗爆出詭異的笑聲。
突然！
天地色變！
那條血色的河流，開始沸騰！暗紅色的河水翻涌著，掀起滔天巨浪，無數骸骨從河底翻涌而出，在浪尖上掙扎、嘶吼！
那座奈何橋，開始震顫！裂紋從橋身中央蔓延，如同蛛網般向兩端擴散，碎石從橋面脫落，墜入沸騰的河流中，激起沖天的水柱！
那些行走的亡靈，同時停下腳步，齊齊看過來。
突然！
所有的亡靈張開了血盆大嘴，露出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口腔！他們的眼睛，開始滲出暗紅色的血淚！他們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撕裂！有人長出了骨刺，有人化作了惡鬼，有人變成了半人半獸的怪物！
他們的手中，浮現出各式各樣的武器，銹跡斑斑的刀槍斧錘，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兇器。
殺意，如同潮水一般籠罩過來！
那老嫗還在詭笑，她的笑聲仿佛是召喚那些亡靈的號角。就在她那詭異的笑聲里，無數亡靈從橋上、從河邊、從荒野中，從四面八方涌來，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如同蝗蟲，如同潮水！
他們的腳步，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他們的嘶吼，撕裂了那片昏黃的天幕！
殺氣沖天，直貫云霄！
夏凡看著對面的老嫗，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最好識趣一點，把我的朋友交出來，不然——我滅了你！”
他抬起手，斬因果劍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月華般的劍光劃破昏黃的天幕。
老嫗止住了笑聲，眼神漠然地看著夏凡，冷冷地吐出三個字：“就憑你？”
夏凡點了一下頭，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或者說你是什么東西，但我要滅你，那是綽綽有余。”
“哦豁嚯嚯哈哈哈——”詭異的笑聲里，老嫗突然一聲大吼，“殺！”
那一聲殺字出口，整片黃泉世界都炸開了！
亡靈突然加速！
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無數扭曲的身影擠在一起，骨刺與利爪交錯，血淚與涎液齊飛，殺氣遮天！
夏凡動了。
斬因果劍在手中一轉，旋身，一劍橫掃——
月華般的劍光，以他為中心，化作一道完美的圓環，向四面八方轟然擴散！
那劍光所過之處，時間仿佛凝固。
沖在最前面的亡靈，身形驟然僵住。
然后，無聲無息地崩解。
劍光過處，成百上千的亡靈，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化作漫天灰白的粉末，在昏黃的天幕中飄散！
一劍之威，方圓千百丈之內，清空！
只漏掉了一個。
就是那個老嫗。
就在夏凡旋身出劍的瞬間，那老嫗已經騰空而起！
然后，她突然倒轉下來，如同一條灰色的閃電，直撲夏凡頭頂！
干枯的利爪探出，五指如鉤，指甲漆黑如墨，直取夏凡天靈蓋！
夏凡不閃不避，左手抬起，一掌格擋！
轟——！
那老嫗的利爪抓在夏凡掌心，竟發出金屬碰撞的巨響！她的力量大得出奇，震得夏凡腳下的奈何橋都微微一顫。但那五指，終究沒能突破夏凡的掌心。
老嫗倒飛升空，居高臨下，那雙灰白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夏凡，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意：“你殺得完嗎？”
夏凡眉頭微皺。
老嫗仰天大笑：“哦豁嚯嚯哈哈哈——”
詭異的笑聲里，那些化作灰白粉末的亡靈，此刻正在重新凝聚！粉末飄散、匯聚、重組，轉瞬之間，又有無數亡靈從粉末中爬出，再次向夏凡撲來！
“這是我的世界，在這里，我可以無限地陪你玩！累，也把你累死。”老嫗退往高空。
夏凡看著那些再次涌來的亡靈，又看了看半空中的老嫗，忽然笑了：“無限？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累死我。”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虛虛一握。
嗡——！
虛空震顫！
一面通體銀色、高約三尺、幡面布滿玄奧裂紋、幡尾垂下九道幽光飄帶的靈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掌心！
鬼皇噬魂靈幡！
此幡一出，那些瘋狂涌來的亡靈，齊刷刷一滯！
仿佛感應到了天生的克星！
仿佛感應到了它們的——皇！
夏凡抬手一拋，銀幡懸于半空，幡面銀光大盛！
九道幽光飄帶如同九條靈蛇，瘋狂舞動，每舞動一圈，便有無數亡靈被強行從黃泉世界中扯出，哀嚎著、掙扎著，被吸入幡面之中！
那些剛剛從粉末中重生的亡靈，那些從四面八方涌來的亡靈，全部如同鐵屑遇磁，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那銀幡吞噬！
幡面之上，那猙獰的鬼皇虛影張開巨口，貪婪地吞噬著涌來的亡靈。每吞噬一只，便有一線銀光在幡面上亮起，那鬼皇虛影便凝實一分，那九道飄帶便長一寸！
老嫗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那雙灰白的眼珠子，看著那面正在瘋狂吞噬亡靈的銀幡，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驚駭。
夏凡抬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來，繼續。我倒要看看，是你的亡靈多，還是我的靈幡能裝！”
銀幡在虛空中緩緩旋轉，九道飄帶如同九條通天徹地的光柱，將整片黃泉世界的亡靈，盡數納入其中。
老嫗懸在半空，臉上的驚駭漸漸化為陰沉。
那雙灰白的眼珠子里，有什么東西在急劇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