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黃泉幻境。
來時路漫漫，不得歸。
他收回視線，眼中金芒一閃！
然后，他踏步，飛身，人劍合一殺向神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劍光開路，月華如練，將那片濃稠的黑暗撕開一道口子。
夏凡與斬因果劍如同一道閃電，一閃而沒，殺進黑暗！
然而，沒有任何法力碰撞，也沒有接敵。
這奮力的一擊就像是尋常練劍，比了一個突擊的招式而已，無比凌厲的一劍，沒有擊中任何目標。
轟！
就在夏凡沖進廟門的剎那間，沉悶的響動里，廟門在他身后轟然合攏。
神廟內部，是另一重世界。
頭頂是望不到盡頭的穹頂，黑暗中垂下無數條銹跡斑斑的鐵鏈，每條鐵鏈末端都吊著一盞白燈籠。燈籠里的火苗是慘綠色的，在無風中輕輕搖晃，將整座大殿照得鬼影幢幢。
地面上鋪著厚厚一層白骨，有大有小，有人有獸，有的已經腐朽成渣，有的還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掙扎姿態。踩上去，咔嚓咔嚓的碎響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兩壁是層層疊疊的壁龕，每一座壁龕里都供著一尊小像。那些小像千姿百態，有的青面獠牙，有的三頭六臂，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猙獰可怖。
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耳邊時不時傳來陰惻惻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又在一瞬間消散，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實。
大殿盡頭，是一座神臺。
神臺上供奉著一尊巨大的神像。
青面獠牙，四臂張開，與暗星人浮雕上的冥神一模一樣。它的身軀高達十丈，通體漆黑如墨，四只手臂各持一物，左手金缽，右手狼牙棒；左中手寶劍，右中手布袋。
它的面容猙獰，眼窩深陷，閉目不視，嘴角微微上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很詭異的神態。
神像右側的柱子上，綁著一個人。
汐夜。
她的雙手被一根金色的繩索反綁在身后，繩索上流轉著細密的符文，將她牢牢鎖在柱上。她的身上那層暗藍色的熒光已經黯淡到了極點，只剩下微弱的光點在皮膚上明滅。
夏凡心中一緊，邁步向她走去。
“侯爺！”汐夜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瞳里滿是驚恐，“快走！這是陷阱！”
話音未落——
四周的黑暗中，驟然涌出無數股黑煙！
那些黑煙從白骨縫隙中鉆出，從壁龕小像的口中噴出，從燈籠的火焰中溢出，從頭頂的穹頂傾瀉而下！它們在空中翻滾、凝聚，化作無數扭曲的魂影，將整座大殿圍得水泄不通！
那些魂影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腸穿肚爛，有的只剩下半邊頭顱，有的渾身燃燒著幽綠的鬼火。它們張著嘴，無聲地嘶吼，眼中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淚，死死盯著夏凡！
突然！
神臺上，那尊神像睜開了眼。
那深陷的眼窩里嵌著兩顆拳頭大小的猩紅寶石，此刻驟然亮起，光芒如同兩盞血色的燈籠，將整座大殿照得通紅！
它的頭顱緩緩低下，俯視著下方那個渺小的人類。它的四只手臂開始活動，金缽微微震顫，狼牙棒緩緩舉起，寶劍舉起，布袋口微微張開。
它從神臺上走下來。
每一步踏出，整座大殿都在顫抖。白骨地面在它腳下碎裂，壁龕中的小像紛紛墜落，那些白燈籠劇烈搖晃，綠火明滅不定。十丈高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投下的陰影將夏凡整個人籠罩其中！
夏凡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那尊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苦笑了一下：“哥們，這事能不能就這么算了？我不殺你，你也別傷害我的朋友，你放了她，我現在就帶她離開，你就當我們沒來過。”
神像的腳步，微微一頓。
“嚯嚯嚯哈哈哈！”
那尊猙獰的神像中，突然傳出一個小男孩的聲音，稚嫩，清脆，與它十丈高的猙獰模樣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夏凡皺了皺眉：“哥們，你能不能別笑？你的笑聲真的很難聽。還有，你不要以為我是在求你，我是在給你糾正錯誤的機會。”
神像的笑聲戛然而止：“你的狂妄，建立在無知之上。”
夏凡聳了一下肩：“那就沒得談咯？”
“我這就陪你玩玩！”神像張嘴，一口黑煙噴涌而出！
那黑煙濃稠如墨，瞬間彌漫整座大殿！
夏凡只覺眼前一黑，所有的光線、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感知，全部被這黑煙吞噬！
他沒有猶豫，身形一晃，撲向汐夜的方向！
然而，那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柱子，沒有繩索，沒有汐夜。
只有一片虛無。
黑煙緩緩散去。
眼前的景象，讓夏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巨大的神像不見了。
神廟也不見了。
這里是一個巨大的腔室。
四壁是暗紅色的肉壁，表面布滿了粘稠的液體，緩緩蠕動。肉壁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掛著腐爛的尸骸。有的已經只剩骨架，有的還殘留著干癟的皮肉，有的正在被肉壁緩慢地消化吸收。
腳下是齊膝深的酸液。
那酸液呈黃綠色，冒著劇毒的綠氣，粘稠如膠，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酸液之中，漂浮著無數殘缺的尸骸，腐爛的內臟，碎裂的法器法寶，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頭頂，是同樣的肉壁。
肉壁上掛著無數條粗大的血管，血管中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隨著某種節奏緩緩搏動！
夏凡心頭一震！
這特么——
是胃！
突然！
一個小孩從虛空中浮現。
他懸浮在半空中，約莫八九歲的模樣，白白胖胖，圓臉大眼，穿著一身金紅色的肚兜，露著小雞雞，頭上扎著兩個沖天小辮。乍一看，就像年畫里走出來的福娃娃。
但他的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在緩緩旋轉，如同兩個微型的黑洞，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
他歪著頭，看著夏凡，嘴角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夏凡看著這個小孩，嘆了一口氣：“看來，這梁子是解不開了。你殺我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什么東西？到現在我看到的全是假的，你能不能拿出一點誠意，尊重一下我這個對手？”
“嚯嚯哈哈哈！”小孩的笑聲尖銳刺耳，在胃腔中回蕩，震得肉壁都在顫抖。
又笑。
你笑你媽啊？
夏凡頭疼。
他所求的只是不想聽見這東西的笑聲，可就連這樣的訴求都辦不到。
小孩止住笑，那雙純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戲謔。
“不好意思，誠意——”小孩伸出手，張開五指，仿佛在捧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能吃嗎？”
小孩收回手，雙手背在身后，歪著頭，打量著夏凡，如同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但我知道，你是能吃的。你是我吃過的所有食物里面，最好的一個，這是你的榮幸。不過，在吃你之前，我要好好玩玩你！”
夏凡突然一劍斬出！
斬因果劍三式合一，金龍咆哮而出！
千丈金龍在胃腔中橫沖直撞，祖龍焰焚盡一切——肉壁被燒穿，酸液被蒸發，那些漂浮的尸骸在金龍面前化為灰燼！那小孩的身形被金龍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一切歸于平靜。
只有被燒焦的肉壁在滋滋冒著白煙。
然后——
肉壁開始蠕動！
那些被燒穿的孔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的肉芽從斷面處長出，交織、融合、覆蓋。
轉眼之間，一切恢復如初！
酸液重新涌出，從肉壁的每一個毛孔中滲透，匯聚成新的酸液之池。酸池之中又冒出了新的尸骸，于酸液之中浮浮沉沉，殘缺、腐爛、扭曲！
“嚯嚯哈哈哈！”小孩的笑聲在胃腔中回蕩，分不清來自哪個方向。
夏凡握緊手中的劍，一言不發。
酸液開始翻涌。
一具漂浮的尸骸，忽然開口說話：“我死得好慘啊！”
一個無頭的尸體捧著自己的頭顱，頭顱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嘶啞：“我害死了我的妻子……”
一具女尸趴在酸液中，肩膀聳動，像是在哭泣：“父親，孩兒不孝……”
一具少年的尸骸跪在酸液中，額頭抵著水面，渾身顫抖：“師尊！你為什么這么偏心！你把最好的資源都給了師妹！師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殺了你——！”
一具穿著破爛道袍的尸骸猛地站起來，手中握著一柄銹跡斑斑的斷劍，瘋狂地揮舞。
無數聲音，無數執念，在胃腔中回蕩。
悔恨、怨毒、恐懼、不甘、瘋狂，所有的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涌來，灌入夏凡的耳中，灌入他的識海，灌入他的神魂深處。
酸液在上漲。
夏凡撐起護體靈光，將那腐蝕性的液體隔絕在外。但那酸液的腐蝕力太強了，護體靈光在滋滋聲中不斷被消耗。他能感覺到，蘑靈力在飛速流逝……
漸漸地，護體靈光收縮到了皮膚上。
仙袍與酸液直接接觸，慢慢腐爛。
隨后，貼身穿著的龍鱗甲，在酸液的侵蝕下開始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件由祖龍鱗片鍛造、陪伴他走過無數戰斗的寶甲，表面的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鱗片一片接一片脫落，露出下面被腐蝕得坑坑洼洼的甲面。
它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