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陸長風站在山門前，朝送行的眾人抱拳告別。
沈凌越握著泰阿劍，神色鄭重：“先生此去，山高水長，日后若有需要，蜀山劍宗上下，任憑差遣。”
陸長風笑道：“宗主言重了。后會有期。”
他翻身躍上凌波背上，雪衣落在他肩頭，嘴里還叼著一包沈觀南塞給它的麻辣兔頭。
“出發嘍！”
它含糊不清地叫道。
凌波一聲輕吟，沖天而起。
陸長風坐在蛟龍背上，俯瞰著腳下的萬劍山。
晨光中，山巒如黛，劍池如鏡，那些沉默的古劍在池底泛著幽幽的寒光，他收回目光，目視前方。
凌波一路向東，不到半個時辰便入了京畿地界。
陸長風正閉目養神，忽然心念一動，睜開了眼。
他感知到了什么。
下方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山谷，四面環山，中間一汪碧潭，潭邊修著幾間竹屋，簡樸雅致，山谷中，百鳥匯聚——白鶴、錦雞、黃鸝，各種珍禽或棲于枝頭，或翔于天際，或戲于水畔，鳴聲婉轉，此起彼伏。
將整座山谷裝點得如同仙境。
陸長風微微一笑。
他拍了拍凌波的背脊，凌波會意，俯沖而下。
……
竹屋前，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背對著院門，與青鸞輕聲交談。
那人身姿纖細，一襲白衣如雪，長發如瀑，垂落腰間，周圍百鳥或棲或翔，將她簇擁在正中，仿佛她是這山谷中的百鳥之主。
忽然，她心有所感，轉過身。
院門外，一道青衫身影負手而立，衣袂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嘴角含笑，正靜靜地看著她。
洛清歌怔了一瞬。
隨即，嫣然一笑。
那一笑，如同百花盛放，春雪初融。
整座山谷的百鳥都安靜了一瞬，仿佛連它們也被這一笑驚艷。
“你來了。”她輕聲道，聲音里帶著幾分驚喜，幾分歡喜。
陸長風推門而入，大步走向她。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問少門主。”
洛清歌眨了眨眼，迎上前幾步，仰頭看著他，笑意盈盈：“陸神醫何必客氣？請問。”
陸長風低頭看著她，認真道：“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這種景美人少的地方的？這都第幾處了？每處都跟仙境一般。”
洛清歌一愣，隨即咯咯輕笑出聲，她笑得眉眼彎彎，雙頰緋紅，笑夠了，上前一步，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
“美景一直在，竹屋本就不難搭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得意，幾分羞澀，“想要一處僻靜練琴的院子，還不簡單嗎？”
陸長風低頭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襯得肌膚如雪，眉目如畫，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含笑看著他，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羞。
“只是練琴嗎？”他低聲問。
洛清歌的臉騰地紅了。
她偏過頭，不敢看他，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你要做點別的……誰又能攔得住你。”
那一抹嬌羞，動人心魄。
陸長風沒有說話。
他二話不說，彎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洛清歌驚呼一聲，下意識摟緊了他的脖子，臉頰埋在他肩頭，滾燙滾燙的。
陸長風大步朝屋內走去。
雪衣落在青鸞身旁，正要跟上去，嘴里還叼著半只兔頭，含糊不清地叫道：“主人主人，等等我——”
砰！
房門在它面前重重關上。
雪衣一頭撞在門板上，被彈了回來，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撲棱著翅膀勉強穩住身形，它暈頭轉向地轉了兩圈，腦瓜子嗡嗡的。
“……”
它蹲在門口，摸了摸被撞疼的腦袋，滿臉委屈。
青鸞在一旁歪著頭看它，發出一聲輕柔的鳴叫，像是在笑。
雪衣瞪了它一眼，半點不怕這神鳥，氣鼓鼓地飛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把兔頭往桌上一摔，罵罵咧咧地嘟囔：“什么人嘛！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用完就扔！”
青鸞又鳴叫了一聲，翅膀輕輕扇了扇，像是在安慰它。
雪衣哼了一聲，抓起兔頭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算了，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吃兔頭！兔頭多好吃！”
院子里，百鳥輕鳴，微風拂過竹梢，沙沙作響。
屋內，兩道身影激烈地吻在一起。
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洛清歌被他抵在門板上，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睫毛微微顫動，呼吸急促而滾燙。
陸長風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撐在她耳側，低頭看著她。
她紅著臉，閉上眼睛，輕聲說了一句什么。
他沒有聽清，也不想聽清。
他低下頭，再次吻了上去。
……
齊魯海濱，瑯琊渡。
此處是渤海灣中一處天然良港，自古便是海商云集之地。
碼頭上貨棧林立，桅檣如林，漁市喧囂，人聲鼎沸。
然而今日，一切都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吞沒。
大雨瓢潑如注，千萬條雨線織成一道灰蒙蒙的水幕，將天地連成一片。海面上濁浪滔天，驚濤拍岸，發出悶雷般的巨響。
碼頭上不見人影，漁船貨船都緊緊系在泊位上，在風雨中劇烈搖晃。
貨棧里，幾個披著蓑衣的漢子蹲在檐下抽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他們是漁市上最不起眼的苦力，皮膚黝黑，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魚腥味，但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這幾人的呼吸綿長均勻，指節粗壯有力，絕非尋常賣力氣的漢子。
梅花內衛。天地人三魔，通幽高手。
這三人在江湖上名頭極響——不是善名，是兇名。
二十年前，他們縱橫北地，殺人如麻，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天魔習長空，以一手“大裂帛手”聞名，掌力所至，金石俱碎；地魔厲無極，精通土遁之術，來去無蹤，殺人于無形；人魔殷無咎，最是陰狠，擅用毒蠱，中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人聯手，曾在一夜間屠盡青州赫赫有名的“鐵劍門”滿門上下百余口，連三歲孩童都不放過。
彼時江湖震動，正道中人聞之色變，卻無一人敢出頭——只因這三人的修為，已是通幽巔峰，半步大宗師。
后來，太平公主以雷霆手段將他們收入麾下。
沒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只知道從此以后，天地人三魔便銷聲匿跡，成了公主府中最隱秘的刀。
如今，他們奉命守在這瑯琊渡口，已有半月。
人魔殷無咎蹲在檐下，百無聊賴地拿一根草棍剔著牙縫。
暴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也不見停，他的耐心快被磨光了。
“大哥，那什么東海來客，真會從這兒上岸？”
他嘀咕道：“這鬼天氣，龍王都懶得動彈！”
天魔習長空立于窗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海面，沒有答話。
地魔厲無極盤膝坐在角落，閉目養神，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
“盯著便是。”
習長空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公主有令，不得有失。”
殷無咎撇了撇嘴，正要再說什么，忽然——
一道雪白的影子，從驚濤駭浪中穿出。
那是一只扁舟。
小得不能再小的扁舟。
不過丈許長短，窄如柳葉，在這滔天巨浪中本該一翻即沒，可它偏偏不翻——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托著，穩穩當當地從浪尖上滑過，不偏不倚，不搖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