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里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水聲。窗外有雀兒掠過,啁啾幾聲,更襯得室內(nèi)寂靜。
外頭的人不知道薛嘉言的底細(xì),對于這個橫空出世的福運商行大東家并不知情,偶爾有些知道她背景的人,因她外祖父當(dāng)年也是江南出了名的大商人,又只有她娘一個獨生女,把呂家的本錢全都傳給她,似乎也并不讓人意外。
但呂氏卻清楚,呂家留下來的財富,大半還是在她手里。
薛嘉言知道自己瞞不了母親,沉默了一會,低低說道:“是皇上。”
“你……你說什么?”呂氏瞬間色變,聲音發(fā)緊,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
呂氏愕然,她以為是某位皇親貴胄,或者是高官,但唯獨沒想到會是皇帝。
她的女兒怎么會跟皇帝扯上關(guān)系呢?戚少亭從前不過是個末流小官,即便高升了,在朝堂上也算不了什么,按理女兒是沒有機會覲見天顏的。更何況是私下授意經(jīng)商、還賜下誥命這樣的事!
薛嘉言決心這件事不再瞞著母親,便輕聲道:“戚少亭意外得知我像皇上的心上人,便與皇上身邊的張公公合謀,把我送到了皇帝神策……”
這幾句話她說得很輕,但似重錘砸在呂氏心頭。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原本溫潤的面容瞬間褪盡血色,那雙見過無數(shù)風(fēng)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震怒與痛心。
“戚、家、小、兒——”呂氏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淬毒般的恨意,“他竟敢……竟敢如此待你?”
她想起前些日子戚少亭意外身亡的消息傳來時,自己還為這個女婿掉了兩滴眼淚。如今看來,那混賬東西死晚了!
“我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呂氏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淚水滾滾而落,“我看他出身清寒卻勤勉上進(jìn),想著低嫁女兒能少受些委屈……哪知道、哪知道這是引狼入室,把我的心肝寶貝推進(jìn)了火坑啊!”
薛嘉言見母親如此自責(zé),連忙握住呂氏捶打自己的手:“娘,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是他太能裝了……這么多年,連女兒都被他蒙在鼓里。”
她將呂氏扶回椅子上,掏出手帕輕輕擦拭母親臉上的淚水。呂氏卻反手緊緊攥住女兒的手,力氣大得薛嘉言都覺得疼。
“那你……”呂氏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你跟皇上……”
呂氏問了半句又止住了,這件事不必再問,皇上也是男人,所圖為何誰都清楚。
“娘,”薛嘉言平靜開口,“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皇上他……對我很好。福運商行本是他的,他想讓我名正言順的有誥命,便讓我做了大東家,為我謀劃。如今我已經(jīng)有了身孕,若這胎是個男孩,我和棠姐兒也就有了依靠,女兒現(xiàn)在……只想好好活著,把棠姐兒養(yǎng)大,把肚子里這個養(yǎng)大。”
她說得輕松,但這句“好好活著”背后的千言萬語,呂氏如何聽不出來?一時間,呂氏只覺得心口像被鈍刀反復(fù)切割,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的兒啊……”她一把將女兒摟進(jìn)懷里,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眼淚浸濕了薛嘉言的衣襟,“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薛嘉言嗯了一聲,她想等皇帝后宮充盈了,只怕不用她說,關(guān)系也會斷了的。
薛嘉言伏在母親肩頭,聞著那熟悉的、帶著淡淡檀香的溫暖氣息,心卻安定下來了。
良久,呂氏稍微平復(fù)了情緒,松開女兒,用帕子擦了擦臉,小聲問道:“皇上現(xiàn)在與你已經(jīng)斷了吧?”
薛嘉言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他近來也忙呢,那么多王爺進(jìn)京,哪里還能顧得上我這里。”
呂氏道:“那你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薛嘉言道:“先把商行經(jīng)營好,我有了誥命,再有大把銀錢,將來我的孩子們沒有父親也不會被人隨便欺負(fù)。”
呂氏道:“皇上既然這般為你考慮,總算對你也有幾分心意。只是你們的關(guān)系必不會長久,你且不可全拋一片心,能斷還是斷了吧。”
薛嘉言沒說話,她想著等姜玄后宮充盈了,不必她說,他們的關(guān)系也會漸漸淡了,最后斷了的。
薛嘉言不想再跟母親說這件事,便轉(zhuǎn)移話題問道:“爹呢?怎么沒來看棠姐兒。”
呂氏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帶著習(xí)以為常的無奈與縱容:“你爹啊?別提了。前兒青云觀的長風(fēng)道長來家里講經(jīng)說法,不知怎么又說起喆山深處有前朝隱士的洞府遺跡,還可能尋到《云笈七簽》里提過的‘玉髓芝’。你爹一聽,魂兒就像被勾走了似的,茶也不喝了,棋也不下了,非要跟著道長去‘尋仙訪道’。我攔也攔不住,他收拾了幾件衣裳,帶了兩個長隨,興沖沖就走了,說少則十天,多則半個月才能回來。”
薛嘉言聽著,順著這輕松的話題,故意眨了眨眼,用略帶調(diào)侃的語氣笑道:“爹這性子,總愛往外跑。娘,您就這么放心?爹總在外頭,您就不怕他養(yǎng)了外室?”
呂氏聞言,搖頭道:“你這丫頭,編排起你爹來了!你爹啊,他不是那種人。他那顆心,純粹得跟水晶琉璃似的,里頭裝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唯獨沒有那些風(fēng)流心思。”
她眼神變得柔和,陷入了回憶:“你爹就是貪玩,像個老小孩。斗雞走狗、投壺雙陸,沒有他不精通的;夏天斗蛐蛐能蹲在園子里一整天,冬天聽說哪里有上好的梅花,能頂著風(fēng)雪跑幾十里路去賞。后來年紀(jì)稍長,又迷上了金石篆刻、古籍收藏,前些年還跟著人學(xué)吹塤,吹的……咳,連后院的貓都嫌吵。”說到這兒,呂氏自己都忍不住搖頭失笑。
“你外祖父當(dāng)年不知道他的身世,只聽他談詩論畫、鑒賞古玩的見識,就私下跟我說,‘此子言談舉止,風(fēng)儀見識,絕非尋常商賈或寒門子弟能有,定是出身極有底蘊的富貴人家,只是心性過于澄澈跳脫,不似汲汲營營之輩。’”
呂氏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種認(rèn)命的通透,又或許是一絲驕傲:“公府的擔(dān)子有人擔(dān)著,無需他勞心費力。他就是這個命,天生的富貴閑人,只要他不賭不抽,不惹出大禍,由著他去吧。外室?他才沒那個耐心應(yīng)付呢,有那功夫,不如去山里找塊奇石,或者聽老道長講一段《南華經(jīng)》。”
薛嘉言見母親說得篤定,只能在心底嘆息,爹在外面有了孩子的事情,到底應(yīng)不應(yīng)該告訴娘,打破她這虛假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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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虛假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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