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的神色變得更加鄭重，聲音也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高家那邊，行事極為謹(jǐn)慎周密。畢竟，私通外藩、走私禁物，是足以抄家滅族的大罪，他們敢做，就必定有遮掩的法子和依仗。韃靼那邊是實實在在的獲利方，得了好處，嘴自然閉得緊，想從他們那邊打開缺口，難如登天。”
他話鋒一轉(zhuǎn)，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不過，咱們大兗這邊，卻未必鐵板一塊。高家走私多年，規(guī)模不小，邊關(guān)衛(wèi)所駐扎的官兵不可能全無所覺。要么是收了巨額賄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么……干脆就有人參與了走私，沆瀣一氣。”
薛嘉言聽得專注，微微頷首。
蘇辭繼續(xù)道：“我懷疑，大同邊鎮(zhèn)衛(wèi)所的指揮使王川安，即便不是主謀，也必定知情，甚至很可能插了一腳。此人盤踞大同多年，根基深厚，關(guān)系網(wǎng)復(fù)雜。要動他，或者從他身上打開缺口，絕非易事。”
他見薛嘉言眉頭微蹙，寬慰道：“你也別急，這種事急不來。我已經(jīng)設(shè)法，安排了兩個可靠又機靈的人，以不同身份慢慢接近王家。高家商隊那邊，也花重金買通了一個二管事，許了他全家南遷安頓的后路。眼下，我們能做的，便是靜待時機，收集證據(jù)，等待他們自己露出馬腳，或者創(chuàng)造機會讓他們露出馬腳。”
薛嘉言深知此事兇險，牽涉甚廣，蘇家父子能如此盡心盡力，已是天大的情分。她由衷感激道：“蘇大哥，此事多虧你和蘇叔叔費心周旋。我明白其中艱難，不急，穩(wěn)妥為上。你們也務(wù)必小心，安全最要緊。”
說完這兩件事，薛嘉言說起要安排蘇辭與苗菁見面的事情，蘇辭聞言道：“苗大人那邊已經(jīng)派人來找我了，約了明日見面。”
正事談畢，氣氛輕松下來。薛嘉言笑著道：“蘇大哥今日既然來了，務(wù)必留下用頓便飯。我特意讓廚房準(zhǔn)備了一桌江南家鄉(xiāng)的菜色，有些食材，在韃靼那邊只怕有錢也難尋到，正好讓你嘗嘗鮮，解解鄉(xiāng)愁。”
蘇辭眼中暖意融融，欣然應(yīng)下：“那便叨擾了。許久未嘗地道的家鄉(xiāng)風(fēng)味，著實想念。”
說起江南，兩人都有些懷念，閑聊起兒時在丹陽的趣事。蘇辭忍俊不禁道：“你可還記得，有一年府里腌咸鴨蛋，你瞧著有趣，非要自己也弄一小壇。結(jié)果下人們腌得都出了油，香得很，唯獨你那小壇子，打開后臭氣熏天。當(dāng)時管廚房的劉嬤嬤笑得直不起腰，打趣說‘大小姐這雙手啊，生來就是享福的，可做不來活’。”
薛嘉言也被勾起了回憶，掩口輕笑：“怎么不記得？為這事，我還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呢。今日桌上還真有咸鴨蛋，是我娘上次南歸，特意從高郵帶回來的，蛋黃流油起沙，跟北方這邊腌的風(fēng)味確有些不同，待會兒蘇大哥嘗嘗。”
晚膳時分，花廳里擺開一桌精致的江南菜肴：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腌篤鮮、油燜春筍……自然還有那碟紅油亮色、蛋黃流沙的高郵咸鴨蛋。呂氏作陪，棠姐兒也乖巧地在旁，席間言笑晏晏，說起江南風(fēng)物、旅途見聞，賓主盡歡，暖意融融。蘇辭談吐風(fēng)趣，見識廣博，又不失穩(wěn)重，一頓飯下來，連呂氏都對他贊不絕口。
待到夜深人靜，送走蘇辭后，薛嘉言服侍呂氏歇息時，想起席間蘇辭提及尚無子嗣的話，心中好奇，便輕聲問道：“娘，今日聽蘇大哥說，他尚無孩子。可是……蘇大嫂身體不適？或是有什么別的緣故？”
呂氏正在梳理長發(fā)的手頓了頓，輕嘆一聲，壓低聲音道：“這事……說來也是你蘇大哥運道不佳。蘇伯遠(yuǎn)跟我提起，六年前，家里給他說了一門親事，是當(dāng)?shù)匾粋€書香門第的姑娘，兩家都頗為滿意。誰知臨過門前，那姑娘不知怎的，突然鐵了心要出家為尼，鬧得不可開交，親事只得作罷。”
薛嘉言微微睜大了眼睛。
呂氏繼續(xù)道：“本以為過了便過了，四年前，家里又給他相看了一戶家境殷實、品貌皆佳的姑娘。這次倒是順利走到了納吉請期，眼看好事將近。誰知，迎親前幾日，忽然冒出一個窮書生，跪在蘇辭面前痛哭流涕，聲稱與那姑娘早已私定終身，求蘇家成全……親事自然又黃了。”
“接連兩樁婚事，都這般收場，你蘇大哥心里怕是也存了疙瘩，覺得或許是自己姻緣不順，便不肯再輕易議親。為這事，蘇伯遠(yuǎn)愁得頭發(fā)都白了不少，卻又拿這個倔兒子沒辦法。”
薛嘉言聽完，心中唏噓不已。沒想到蘇辭那般出色的人物，在姻緣路上竟如此坎坷。她不由道：“蘇大哥人才品貌都是一等一的，許是緣分未到，或是眼光高了些。娘，您人面廣，心思又細(xì)，不如幫蘇大哥留心著，在京中或南邊，若有合適的姑娘，也可幫忙牽個線？”
呂氏聽了，認(rèn)真琢磨了一下，點點頭：“蘇辭這孩子，人品端方，能力出眾，又重情義。這般人才，確實不該被那兩樁糟心事誤了終身。回頭我仔細(xì)想想，看看有無合適的人家。想必只要他肯點頭，愿意把女兒許給他的人家，不會少。”
呂氏這話，倒是一語中的。
蘇辭此番來戚家，雖只在前院花廳與內(nèi)院用了頓飯，但他氣度不凡，容貌英俊，待人接物沉穩(wěn)有禮，早已被有心人瞧在眼里。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躲在暗處悄悄張望的欒氏。
她原本是因著白日薛嘉言設(shè)宴，動靜不小，心下好奇，偷偷溜到連通內(nèi)院的月洞門邊，借著花木掩映窺看。這一看，便瞧見了告辭出來、由薛嘉言親自送至二門的蘇辭。
只見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雖膚色微深，卻更添男子氣概，穿著一身質(zhì)地考究的錦袍，行走間從容不迫，與薛嘉言和呂氏道別時言談舉止更是謙和得體。欒氏立刻上了心。
她打聽到這男子是“親家太太的親戚”，“姓蘇”，“家里像是做大生意的”，別的也不甚清楚。
但這對欒氏來說，已經(jīng)足夠了！
呂氏的親戚！家里做生意，看起來頗為富足！關(guān)鍵是，這男子長得一表人才，比女兒心心念念的那個魏世子瞧著還要端正英挺！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欒氏心里瘋長起來：若是能把這人，說給倩蓉，豈不是天大的好事？倩蓉見了，定然喜歡！總好過她現(xiàn)在沒名沒分地巴著魏世子！況且，這人是商賈之家，或許不像伯府門檻那么高，這門親事說不定能成！
欒氏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女兒風(fēng)光嫁入富戶、自己也能跟著沾光享福的美好未來，臉上不由浮現(xiàn)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