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下宋郁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帶著淡淡笑容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
他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攥起，心底的怨氣翻涌難平——想當(dāng)年，姜玄不過是眾多皇子里最不起眼、無母族依仗、登帝希望最渺茫的一個，若不是宋家在朝堂與軍中鼎力扶持，暗中籌謀，他怎能在皇子紛爭中脫穎而出，坐穩(wěn)這龍椅？
他身為鎮(zhèn)邊大將軍，戍守苦寒邊關(guān)三年，日曬雨淋，枕戈待旦，守住大兗北境安寧，無一日敢懈怠，此番第一次回京述職，姜玄不問他三年守邊的勞苦，不賞他穩(wěn)固邊境的功勞，反倒一上來便劈頭問責(zé)，絲毫不念宋家當(dāng)年的擁立之功，也不念他常年戍邊的辛勞，這般涼薄態(tài)度，怎能不讓他心寒又惱火？
宋郁林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正要開口辯解，細(xì)數(shù)邊境軍情復(fù)雜、土默特部突然來犯，援兵難至的緣由，話還未出口，御書房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張鴻寶神色慌張地進(jìn)來，聲音帶著急色：“陛下，不好了！行宮傳來消息，薛主子受了涼，這會燒起來了！”
話音剛落，姜玄原本沉冷的面色瞬間變色，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對著殿外高聲吩咐：“快！即刻備馬，朕要立刻趕往行宮！”
他全然忘了眼前還站著回京述職的大將軍宋郁林，甚至懶得再圓場，只是敷衍地擺了擺手道“大將軍，朕今日有急事在身，無暇再議此事，你先回府歇息，過兩日朕再宣你入宮回話。”
姜玄根本不等宋郁林反應(yīng)，也不等內(nèi)侍備好車馬，便腳步匆匆出了御書房，身后宮人太監(jiān)慌忙追趕，全然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偌大的御書房，只留下宋郁林一人，僵在原地。
宋郁林氣得臉色鐵青，胸口怒火翻騰，卻礙于君臣名分，發(fā)作不得，只能死死憋著。
他戎馬一生，身為朝中柱石大將軍，何曾受過這般輕慢？帝王為了一個無名分的女子，竟將他這個戍邊重臣棄之不顧。
憋著滿腔怒火，宋郁林去了長樂宮見太后。
長樂宮內(nèi)，太后早已從宮人嘴中，聽聞了姜玄丟下宋郁林、急匆匆趕往行宮看望薛嘉言的全過程，她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見宋郁林怒氣沖沖進(jìn)來，放緩語氣，柔聲勸慰：“大哥消消氣，莫要動怒。男人嘛，總有犯渾的時候，皇上一時糊涂，也是有的。”
宋郁林重重冷哼一聲，滿是憤懣：“他可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大兗的帝王！身為君主，當(dāng)以朝政為先、邊關(guān)為重，怎能為了一介婦人，棄朝臣、棄國事于不顧，這般行事，荒唐至極！”
太后放下茶盞，她手上帶著金打的指套，劃過杯沿，發(fā)出一聲怪異的聲響。
太后眼底掠過一絲晦暗，語氣幽幽：“皇上啊，的確是不再像少年時那般聽話了……”
這話有些逾矩，宋郁林聞言，當(dāng)即蹙眉，低聲提醒：“娘娘慎言！”
他雖對姜玄不滿，可君臣有別，宋郁林覺得太后這話實在不妥。
太后卻不以為意，抬眼掃了一圈殿內(nèi)，四周靜謐無聲，她輕笑一聲，語氣淡然：“大哥怕什么，這長樂宮的墻，密不透風(fēng)，不過是你我兄妹二人私下閑話罷了。況且，我也沒說錯，這世間之人，唯有年紀(jì)小的時候，心思純粹，最是聽話，也最好管束。”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一字一頓，余味深長：“沒有人能永遠(yuǎn)年紀(jì)小，可這世間，永遠(yuǎn)有年紀(jì)小、聽話可塑的人……”
最后這一句話，如同一塊石子砸在宋郁林心頭，讓他猛地一跳，心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他看著太后的眼眸，驟然聯(lián)想到近日在民間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說康王遺孤乃天命之子的流言，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壓低聲音，試探著開口：“娘娘近來，可曾聽說了原康王封地的流言？關(guān)于康王遺留子嗣的說法。”
太后聞言，神色平淡，輕輕點了點頭，語氣無波無瀾：“自然聽說了。”
宋郁林屏息凝神，等著她繼續(xù)往下說，可太后卻只說了這一句，便閉口不言，重新端起茶盞，神色莫測，讓人猜不透心思。
宋郁林見狀，只得耐著性子，再次低聲追問：“娘娘怎么看？此事若真，那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太后抬眸，緩緩開口：“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
宋郁林，聽著太后那句“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眉頭擰得更緊，眼底滿是凝重與疑慮。
他雖對姜玄今日的輕慢行徑滿心憤懣，可終究是征戰(zhàn)多年的老將，行事素來謹(jǐn)慎，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絕不會將宋家置于險地。
沉吟片刻，宋郁林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問道：“康王遺孤的流言鬧得滿城風(fēng)雨，民心浮動，甚至牽扯出天命之說，有礙朝堂安穩(wěn)，陛下身為帝王，為何沒有派人前往封地嚴(yán)查處置，反倒坐視不管？”
這話一出，太后嗤笑一聲，輕聲道：“他如今全副心思都撲在那個寡婦身上，連早朝都能隨意散掉，哪里還會看重這些民間流言。在他心里，只怕那寡婦的一場風(fēng)寒，都比江山社稷更要緊。”
宋郁林聞言，總覺得這話里藏著幾分異樣，不單單是抱怨帝王沉迷女色，更透著一股對姜玄徹骨的失望。
他沉默半晌，心底的疑慮愈發(fā)濃重，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娘娘這般說，莫非……娘娘與陛下之間，早已生了嫌隙？”
太后語氣沉沉，帶著幾分澀意：“從前的舊事，不提也罷，說了徒增心煩。單說康王謀逆一案，咱們宋家費了多大的力？可他呢？宋襄接替宋止執(zhí)掌禁軍，才不過兩三個月，他就找了個由頭，硬生生把人換了，安插了自己的人。”
她越說語氣越冷：“大哥，他的心思，你到現(xiàn)在還看不明白嗎？這是卸磨殺驢！當(dāng)年他無權(quán)無勢，需要咱們宋家扶持，便百般親近；如今他皇權(quán)在握，便要削我宋家兵權(quán)，斷我宋家羽翼，要把咱們一腳踢開，這般涼薄無情，我豈會不氣，豈會不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