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嘉言在丫鬟的引領(lǐng)下，沿著來路往外走。她步履依舊平緩，心中卻掐算著時間。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安置各府等候仆役的院落，領(lǐng)路的丫鬟對守在院落門口的一個婆子道：“媽媽，快去里頭請薛宜人身邊伺候的人趕緊出來，她們主子要回去了。”
那婆子應了聲，轉(zhuǎn)身進了院子。薛嘉言的心微微提了起來，駐足等候。
不多時，那婆子獨自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些困惑和不安，對領(lǐng)路丫鬟低聲道：“姑娘，怪了……里頭我都尋遍了，也問了在那兒歇腳的其他家下人，都說……沒見著薛宜人帶來的那兩位。好像……有一陣子沒見著她們?nèi)擞傲恕e是……在咱們府里走迷了路，或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領(lǐng)路丫鬟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
薛嘉言站在一旁，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猛地一沉。
但薛嘉言面上竭力維持著平靜，甚至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擔憂：“怎會如此？”
正在這時，薛嘉言身后不遠處，響起了藍鷹的聲音：“奶奶，您這就要回去了嗎？”
這聲音如同天籟，瞬間驅(qū)散了周遭緊繃的詭異氣氛。薛嘉言倏然轉(zhuǎn)身，只見藍鷹和紅鸞正從小徑的路口轉(zhuǎn)出來，兩人一個提著包袱，一個拿著盒子，步履從容，面色平靜。
藍鷹幾步走上前，對著薛嘉言和領(lǐng)路丫鬟福了福身，笑盈盈地解釋道：“方才在那院里候著，見日頭偏西，風也涼了，想著奶奶身子重，怕是禁不住。便去馬車里拿了藥油和一件厚些的披風。”
薛嘉言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于緩緩松下。她面上不露分毫異樣，只狀若無意地輕輕“嗯”了一聲道：“既如此，便走吧。”
“是。”藍鷹和紅鸞齊聲應道，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薛嘉言身后，與拾英一同，陪著她往外走。
直到走出王府側(cè)門，薛嘉言才真正將提著的那口氣，緩緩地、徹底地吐了出來。
車夫放下腳凳，拾英和紅鸞小心地攙扶薛嘉言登上馬車。藍鷹最后一個上去，放下車簾，將喧囂隔絕在外。
馬車內(nèi)部空間寬敞，布置舒適。車輪剛開始粼粼轉(zhuǎn)動，藍鷹便迅速湊到薛嘉言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極快地說道：“一切順利，未留痕跡。您別擔心。”
馬車沿著街道平穩(wěn)行駛，薛嘉言靠著軟墊，正想放松片刻，忽見藍鷹眉心蹙了一下，輕輕撩開車窗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薛嘉言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馬車恰好經(jīng)過雍王府氣派的正門，薛嘉言一眼看到了兩個熟人！
一身華服、珠翠耀眼的暉善長公主，正從一輛奢華的雙駕鎏金馬車上，由侍女攙扶著款款而下。她妝容精致，眉目間卻帶著一貫的矜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而站在她馬車旁，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色沉肅、眉心緊蹙的，赫然是苗菁！
只見暉善長公主站穩(wěn)后，并未立刻進門，而是側(cè)身，朝著苗菁的方向，倨傲地伸出了一只手，紅唇開合，顯然說了句什么。距離太遠，薛嘉言聽不真切。
苗菁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去攙扶，而是同樣開口回應了幾句。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緊蹙的眉頭和緊繃的下頜線，顯露出他此刻心情不豫。
暉善長公主聽完，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甚至隱約沉了下來。她盯著苗菁看了片刻，忽地一甩寬大的織金衣袖，徑直轉(zhuǎn)身，不再理會他，昂首向王府大門內(nèi)走去。她身后的侍女太監(jiān)連忙簇擁跟上。
苗菁則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長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門內(nèi)，才邁開步子，跟在了隊伍的最后方，一同進了王府。
薛嘉言放下車簾，心中波瀾再起。她也算知道些暉善長公主的為人，不由為苗菁和郭曉蕓擔憂起來。
夜里，長宜宮燈火通明，御案后，年輕的帝王面沉如水，燭光在他俊美的側(cè)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更添幾分迫人的威壓。
苗菁垂手肅立在御案前，一身錦衣衛(wèi)副指揮使的官服在燈下顯得格外挺括，卻也襯得他此刻低垂的頭顱姿態(tài)更加恭謹，甚至帶上了幾分請罪的意味。
“啪”的一聲輕響，姜玄將手中一份奏章扔在了案上，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射向苗菁：“你好大的膽子！”
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空曠的殿內(nèi)，激起無形的回響。
苗菁立刻單膝跪地，頭顱垂得更低：“臣有罪，請皇上責罰。”
姜玄豁然起身，繞過御案，踱步到苗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自然有罪！誰給你的權(quán)力，讓她去冒這樣的險？你竟敢讓她帶著身孕，去那種地方為你打掩護？”
他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怒意難平。
苗菁感受到皇帝澎湃的怒意，不敢辯解“女眷花宴通常安全，不會出事”這種理由，更不敢提自己正是考慮到薛嘉言與皇帝非同一般的關(guān)系，認為她才是最可靠、最不會背叛此等絕密任務的人選。此刻任何解釋，在帝王的盛怒與后怕面前，都蒼白無力，甚至可能火上澆油。
他只能將頭埋得更深，重復道：“臣思慮不周，行事魯莽，險陷宜人于危境，罪該萬死。請皇上重罰。”
姜玄盯著他看了片刻，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在強行壓抑翻騰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