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梔撕開糖果的包裝，她顯然對京北來的亞裔漂亮女人沒什么興趣。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在城堡山見到的那一道身影。
酸澀的檸檬糖從宋南梔的口中爆開，她緊蹙著眉頭，有些不解地看向Claudine，Claudine戴上老花鏡，對著糖紙看了片刻，又搞怪地笑了兩聲，“抱歉，宋，我不知道這是純檸檬口味的。”
說完，Claudine給她遞了一盒甜甜的果汁。
宋南梔咬著吸管，貪婪地吸收著甜分，來稀釋她口腔里爆炸的檸檬酸。
Claudine繼續聊著那個亞裔的美人兒，“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她說她叫菲菲，但法語里沒有這個發音，她就笑著說，叫她Fée就好了。”
Fée。
法語里仙女的意思。
宋南梔沒有說話，盒子里的果汁也被她喝完了。
菲菲。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被扔進她心里那潭已經起了漣漪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緩慢擴散的波紋。
Claudine還在絮絮叨叨著見到菲菲時候的驚訝，“她完全就像是個仙女一樣，拿著賽琳的白色手提包，精致又好看，還帶著東方女性特有的溫婉和柔情。”
連房東老太太都贊不絕口的女人，宋南梔想，霍家人，應該都挺喜歡她的吧。
南城的名媛，家世清白，門當戶對，大概還會打網球、彈鋼琴、在慈善晚宴上得體地微笑。不是她這種從普通家庭出來，骨子里帶著某種畫室里永遠沾著顏料和松節油味道的女人。
她沒有刻意去查顧菲菲的資料，但信息時代就是這樣，你不想知道的東西，也會自己找上門來。
她的手機推送過幾篇關于“南城第一名媛”的文章，她本可以劃掉，但她沒有。
她點開了。
顧菲菲，二十二歲，南城顧家的獨女，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碩士，回國后在一家跨國投行工作。長相是那種精致的、毫無攻擊性的美。
鵝蛋臉，大眼睛，笑起來嘴角彎成溫柔的弧度，像一朵被精心培育的白茶花。
社交媒體上曬的都是高級餐廳、私人畫廊、滑雪場和古董車，每張照片都像雜志大片，但又不顯得刻意。
和霍君霆站在一起，大概是好看的。
好久之前，宋南梔以為愛情可以填平一切，但此刻她突然發現，其實愛情只是一層薄薄的油漆，風吹日曬之后，就露出了脆弱的瘢痕。
她和霍君霆之間，似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材質。
他是霍氏的繼承人，他的世界是董事會、財報、并購案和家族利益。她是一個開畫廊的畫家，她的世界是顏料、畫布、藝術家和那些永遠算不太清楚的賬目。
宋南梔突然有些想開了。
或許，眼下導致他們分開的原因，是霍君霆因為他的病情將她推開，可誰又能保證，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呢？
或許，眼下就是最好的結果，至少，他們彼此都很體面，而不是日后因為他們本質上的不同而彰顯出來的差異。
那樣比現在還殘忍一百倍，不是么？
“宋？”
Claudine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庭院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把老太太花白的頭發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不太好。”Claudine微微前傾，目光里有一種老人才有的、不慌不忙的洞察力，“你認識這位亞裔美人？”
宋南梔低了低頭，把那些翻涌的情緒一點一點地按回去。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這件事，把情緒和表情分開，把內心和外表剝離。
“不認識。”她說，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有些累了，真的。”
Claudine看了她幾秒鐘，她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但她選擇了尊重這個回答。
這就是為什么宋南梔喜歡法國人，他們不會像美國人那樣熱情地追問你“你還好嗎”然后逼你進行一場掏心掏肺的對話，也不會像英國人那樣用沉默讓你感到自己失禮。
法國人接受你的沉默，就像接受一塊奶酪旁邊搭配的葡萄，你可以吃，也可以不吃，他們不會覺得被冒犯。
“她住在二樓，你樓上那間。”Claudine用一種閑聊的語氣說，“帶露臺的那間，說是要在這里住一段時間，在忙什么項目。和一個......一個男人一起來的？我不太確定。她來辦入住的時候是一個人，但行李有兩份。”
宋南梔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兩份行李。
她不想去想這意味著什么。
她不想去想霍君霆和顧菲菲住在同一家酒店，同一家她選擇的、藏在西米埃茲高地小巷盡頭的、只有十二間客房的安靜酒店。
她不想去想他們住在她的樓上，今晚也許會站在那個帶露臺的房間里，俯瞰尼斯的夜景。
她不想去想那個畫面——霍君霆站在露臺上，身后是燈光溫暖的房間，顧菲菲在房間里整理行李。
巧合。
宋南梔在心里對自己說。
這只是一個巧合。
尼斯有那么多的酒店，霍君霆不可能知道她住在這里，他不可能故意選擇同一家酒店。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來了尼斯。
但那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識的最深處，隱隱作痛。
他來尼斯做什么？公事？還是陪顧菲菲度假？
那兩家一起見家長之后，是不是應該有一段浪漫的旅行作為關系的推進？
她不愿意再想了。
“Claudine。”她站起來，“我回房間了，明天還有一些公事需要處理。”
Claudine點了點頭，“好好休息，宋。十月的尼斯有治愈一切的力量。”
宋南梔笑了笑，那笑容掛在臉上，像一幅畫錯了顏色的畫。
她穿過庭院，經過那棵老橄欖樹，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腳前畫出一片銀白色的碎光。
她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從帆布袋里摸出鑰匙，開門，進去，關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門板上，仰起頭，閉上眼睛。
樓上傳來很輕很輕的腳步聲，隔著天花板，隔著幾十公分的混凝土和石灰，像某種她不該聽見的秘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手放在肚子上。
小東西安靜得出奇，像是也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樣，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