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端坐在案前,眉頭緊緊擰成一團。
師資是確定下來了,祭酒大人教歷史,鴻臚寺四位大人教語言,她負責密文破譯,并擔任班主任。
接下來是生源。
季晟已經給了內幕消息,三皇子會成為譯異館的學生。
一想到三皇子祈善堯的所作所為,江臻便心頭郁結,只覺得一陣頭大。
這位三皇子,是整個京城聞名的紈绔子弟,平日里,他從不涉足朝堂,也不研習學問,整日流連于花叢柳巷,沉迷于聲色犬馬,無所不為。
皇上罵過他,打過他,關過他,可這位殿下油鹽不進,該玩玩,該喝喝,該睡睡,愣是沒改過一分。
如今,皇上要把這位祖宗送到譯異館來?
這不是添堵嗎?
江臻揉了揉額角,只覺得頭疼。
“老師……”姚文彬垂頭喪氣地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招生告示貼出去這么多天了,一個報名的都沒有。”
江臻抬起頭。
姚文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滿臉生無可戀:“我冒充路人,去集市上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其中的緣由,大家其實都很敬佩天下第一女官,可……可他們終究還是放不下偏見,覺得老師是女子,若是拜女子為師,會被人恥笑,連個女子都不如。”
江臻沉眉。
被人恥笑是小,更重要的是,譯異館新設立,尚未做出成績,所以大家猶豫觀望都正常。
這時,門外傳來梁公公的聲音:“江大人,皇上宣您進宮。”
江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跟著梁公公,一路前往皇宮。
走進御書房,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邊上的三皇子,心中了然。
她躬身行禮:“微臣江臻,叩見皇上。”
“起來吧。”皇帝坐在龍椅上,“江愛卿,朕今日宣你前來,是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三皇子祈善堯,整日無所事事,朕想著,讓他去你譯異館讀書,跟著你學一學,磨一磨性子,日后也好為大夏效力。”
像是怕江臻借口拒絕。
皇帝立即吩咐:“老三,上前拜師。”
祈善堯滿臉錯愕。
父皇特意命人讓他進宮,竟是為了讓他拜一個女人為師?
他都二十多歲了,娶妻生子了,就等著封王后,去封地逍遙自在了,還讀什么書?
他讀不進!
可,可對上皇帝那雙暗含威嚴的眼睛,他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不情不愿從梁公公手里接過茶盞,雙手遞到江臻面前。
他此時是背對著龍椅上的皇帝,那雙眼冷冷緊盯著江臻,目光里滿是威脅與警告。
江臻神色未變。
她接過茶盞,低頭,輕輕抿了一口:“這個學生,微臣收下了。”
祈善堯滿臉震怒。
這女人,居然當真敢收他當學生?
他可是堂堂三殿下,未來的王爺,她哪來的膽子當他的老師?
見江臻連一句推辭都沒有,皇帝倒是十分滿意:“江卿,朕便將老三托付于你了,你身為老師,當嚴慈相濟,好好管教。”
他擺擺手,示意兩人退下。
祈善堯憋著一肚子火,跟著江臻走出御書房。
殿門剛在身后關上,他就忍不住了:“本殿倒是想問問,你這老師,是打算怎么教,是教本殿如何使用胭脂水粉,還是教些許女子的閨閣床上事?”
他眼中滿是挑釁。
江臻停下腳步,她笑了笑:“你知道為什么總有人拿你和二皇子比嗎?”
祈善堯的臉色微微一變。
江臻繼續道:“因為你們是兄弟,兄弟之間,自然要比較,可我從未聽說過,有人拿你和太子比。”
祈善堯的瞳孔微微收縮。
江臻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那是褻瀆,太子殿下天縱奇才,是文曲星下凡,你配和太子比嗎?”
她沒有說完,可那未盡之意,比刀子還鋒利。
祈善堯勃然大怒。
“你!”他猛地拔高聲音,眼神兇狠,“江臻,你一個區區女官,也敢羞辱本殿,本殿看你是活膩了!”
說著。
他伸手就朝江臻的脖子掐去。
江臻身子一矮,直直跪倒在了地上。
祈善堯氣笑了。
他還以為這個女官有多硬骨頭,才兩個回合,就跪了?
膝蓋這么軟,真不愧是女人!
他正欲嘲諷幾句。
江臻整個人朝御書房的方向匍匐下去,高聲道:“懇請皇上收回成命,三殿下言語羞辱,微臣實在沒有本事教導,還請皇上另尋高明!”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皇帝大步走出來:“老三,你方才做了什么?”
祈善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江臻,又看看怒不可遏的皇帝,腦子一片空白。
這女人……居然轉頭就告狀?
她剛才那些話,分明是故意的,故意刺激他,故意讓他發火,故意讓他失態……
他活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就在父皇面前告他的狀!
這女人活膩了!
祈善堯張嘴也想告狀。
可她剛剛不過就是說了幾句太子和老二比他強,那是事實,他能告什么?
他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抬頭對上皇帝那雙噴火的眼睛,祈善堯心里一慌,咬著牙,不情不愿地對著江臻拱了拱手:“江……江大人,方才是本皇子失態,言語不敬,還請江大人恕罪。”
皇帝沉眉:“該叫老師。”
祈善堯深吸一口:“是,兒臣謹記。”
皇帝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轉頭看向江臻:“江愛卿,起來吧,老三已然知錯,也向你道了歉,過往之事,便就此翻篇,往后他若再犯,你盡管來告訴朕。”
江臻垂下眼,心里卻暗暗嘆了口氣。
知錯?
這就叫知錯了?
分明是被逼無奈才低頭,分明是迫于皇權才道歉,皇帝這般輕描淡寫,不過是在護短。
難怪三皇子養成了這副德行。
若日后她被冒犯一次,就來告一次狀,且不說皇上煩不煩,旁人見了,會說她這個老師沒本事,只會進宮搬救兵。
這種影響名聲的事,必須扼殺在搖籃之中。
江臻道:“微臣斗膽,依舊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眉頭微皺:“江愛卿,你這是何意?”
“皇上,為師者,當有尊嚴,當有權威,若微臣收了三殿下,三殿下在課堂上時時大不敬,微臣事事告狀,日后如何壓得住其余學生?”江臻坦然,“若為師者毫無尊嚴,這譯異館,不開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