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進課堂坐下。
江臻看向身側的姚文彬:“你也進去一起上課。”
姚文彬一懵:“我嗎,我都當九品官了,還要跟他們這群紈绔一起讀書?”
他可是譯異館的學諭,是替老師盯著這群人的,怎么還要跟這群人一起上課?
“你會哪國的語言?”江臻看向他,“僥幸破了一封密報獲封九品,這是運氣,你還想往上走,那就必須要有實力。”
姚文彬欲哭無淚。
他只好拿著幾本書,進課堂坐下。
樊沛回頭看見他,嘿嘿笑了兩聲:“喲,姚學諭也來上課?”
張驍跟著起哄:“九品官怎么還跟咱們擠一塊兒?”
姚文彬咬牙:“扣分警告!”
不多時,國子監祭酒便邁步進來,開始授課:“今日,我們先來學習大夏的開國歷史,知曉我大夏的興衰過往,才能明辨是非,日后方能更好地為國效力……”
祭酒大人發現,相較于在國子監時的頑劣不堪,這些學子今日倒是收斂了不少。
雖有好幾個依舊心不在焉,眼神飄忽,時不時偷偷擺弄手中的筆墨,卻再也沒有人敢直接趴在桌上睡覺,更沒有人敢當眾頂撞師長。
這份轉變,已然不易。
祭酒大人講得投入,并未過多計較這些細微的小動作。
可授課過半,學子們漸漸學得疲憊,不少人開始蠢蠢欲動,交頭接耳,哈欠連連……
這時,江臻端著茶盞,從廊下經過。
教室里那幾個不老實的學生,瞬間坐直了。
他們可不敢再被江臻抓到偷懶,若是被記下扣分,一個月后被勸退,后果不堪設想……
祭酒大人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覺得有趣。
他執教多年,見過的頑劣學子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般奇特的景象。
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紈绔子弟,竟然會這般懼怕一個年輕女子,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們瞬間收斂頑劣,乖乖聽話。
他愈發覺得,江臻能點化裴琰與姚文彬,絕非偶然。
一天的課程下來,雖有小插曲,卻也算得上順利。
幾位大人邊走邊聊。
“這位江大人,真不簡單。”
“可不是嘛,當初我還覺得,女子為官,成何體統,如今看來,是咱們見識短了。”
“那些排名,那些扣分加分,那些家長會……換了你我,想得出這主意?”
“反正我想不出……”
接下來幾天,譯異館慢慢步上正軌。
江臻是禮部儀制司行走,不算正經禮部的人,可也在禮部掛了名,她該去報到了。
顧尚書親自迎出來,笑容和煦:“江大人來了,快請進。”
邊走邊道,“修然那孩子,性子弱,難得能在譯異館學下去,多虧江大人照顧。”
江臻搖頭:“顧尚書言重了,下官只是盡了師長的本分。”
顧尚書引著她進了正堂:“江大人來得正好,有件事請你參謀參謀,再過不久,便是秋闈鄉試,如今試題初稿剛定,可老夫與禮部的諸位同僚反復斟酌,總覺得每年的試題大同小異,缺乏新意,看看江大人有何高見。”
這話一出,大堂內的幾名禮部官員立即炸開了鍋。
“尚書大人,萬萬不可。”
“江大人只是一個六品儀制司行走,還不算正經的禮部官員,怎么能參與秋闈鄉試的試題擬定?”
“江大人從未參與過科舉相關事宜,能提出什么建議?”
“諸位,稍安勿躁。”顧尚書開口,“老夫問你們,若是陳大儒在此,讓他為鄉試的試題提提建議,你們覺得可行否?”
禮部郎中點頭:“那是自然,陳大儒乃當世大儒,他若肯指點,那是求之不得。”
“既然陳大儒可以,那為何江大人不可以?”顧尚書笑了笑,“你們之所以反對,不過是覺得江大人品階低微,只是個儀制司行走,可你們忘了,在她入朝為官之前,她還是倦忘居士,當初倦忘居士名聲四起,諸位可是贊不絕口!”
大堂內的官員們有些尷尬。
最早,倦忘居士一首詩名動京城,他們確實推崇過一段時間。
若當時,顧尚書提出邀請倦忘居士前來為鄉試擬題,他們應當不會反對。
而今,就因倦忘居士當了官,他們便下意識地以品階來衡量她,忽略了她本身的能力,其實她還是那個倦忘居士。
“老夫知道,你們是覺得科舉大事非同小可,不敢有絲毫怠慢,今年的鄉試題保密,那,讓江大人看看往年的又何妨?”顧尚書開口,“江大人的見解,不輸任何一位大儒,看了往年試題,亦能給出建議也未可知。”
幾名禮部大人無人再反駁。
江臻跟著走進內室。
案上擺著厚厚一疊試題,都是歷年的。
試題一道一道地過。
江臻看得很仔細,每一道題都反復琢磨,偶爾提幾句意見,不疼不癢,恰到好處。
顧尚書聽著,頻頻點頭。
而那幾個官員對視一眼……這女官也不過如此,并無什么驚世駭俗的見解。
“顧尚書,”江臻放下最后一道試題,“下官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顧尚書頷首:“但說無妨。”
江臻沉吟片刻,道:“這些試題,考的都是四書五經、策論文章,考的是才學,是見識,是文采,可下官以為,科舉取士,取的是能治國安邦的人才,光有才學遠遠不夠。”
禮部郎中皺眉:“江大人,科舉取士,歷來如此,你若想改,怕是不妥。”
“下官不是要改,是認為可以加一道附加題。”江臻道,“和術數有關。”
“術數?”禮部侍郎一臉質疑,“術數是小道,多用于卜筮計算,是匠人之學,豈能登大雅之堂?”
“科舉乃國家大典,試題更是千挑萬選,加一道術數題,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更何況,天下學子大多潛心鉆研經義詩賦,精通術數者寥寥無幾,若是增加這術數題,不僅無法選拔人才,反而會讓學子們心生慌亂,得不償失啊!”
“非也。”江臻看向眾人,“其一,術數關乎民生。治理水利、測算糧田、規劃城池,皆需用到術數中的計算之法,若沒有精通術數之人,水利工程難以精準測算,糧田產量難以統計,民生福祉便無從談起;其二,術數關乎軍務。行軍布陣、測算糧草、繪制軍圖,皆離不開術數,精準的測算,能讓軍隊事半功倍……守護我大夏疆土;其三,術數關乎朝堂政務。戶部核算國庫、工部修繕宮殿、欽天監觀測天象、推算歷法,哪一樣離得開術數?”
“諸位大人覺得術數無用,不過是覺得它不似經義那般彰顯圣賢之道,可,治國安邦,既要懂圣賢之理,也要有實用之能。”她繼續道,“增加這道術數附加題,并非要輕視經義,而是為了發掘那些精通術數的學子。”
“好,說得好!”顧尚書摸著胡須,“術數終究不是鄉試的核心,這道附加題,不算入總分,只能算額外加分……此事能不能成,還得與皇上與各位一二品大員商議。”
他看向江臻,“不過,江大人,這道題,你可以先出。”
江臻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