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風(fēng)，像是一把把鈍了的鋸子，拉扯著窗戶紙，發(fā)出“呼啦呼啦”的聲響。
蘇曼看著指尖那滴殷紅的血珠，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隨手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鐵銹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安，用力地踢了一腳。
這一腳踢得有點狠，正好頂在胃上，蘇曼皺著眉悶哼了一聲。
“真是個皮猴子，跟你爹一個德行。”
蘇曼摸了摸高聳的肚子，嘴角雖然掛著笑，但眼神卻一直往窗外飄。
這么晚了，外面的風(fēng)聲怎么聽著這么瘆人？
“咚咚咚。”
院門突然被敲響了，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卻格外清晰。
蘇曼警覺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剪刀藏在袖子里。
“誰？”
“嫂子，是我，陳旭。”
聽到是陳旭的聲音，蘇曼松了口氣，走過去打開門。
陳旭也是一身寒氣，頭上還頂著幾片雪花，臉色有些凝重。
“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蘇曼讓他進屋，給他倒了杯熱水。
陳旭沒喝水，直接開口：“嫂子，廠子那邊可能有點麻煩。”
“怎么了？”蘇曼心里一緊。
“我剛才路過大院門口，看見張嫂子跟幾個平時游手好閑的二流子鬼鬼祟祟地往城南方向去了。”
陳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眼神里透著精明。
“手里還提著桶，那味兒……隔著老遠(yuǎn)都能聞見，像是大糞。”
“你是說，她們要去砸廠子？”
蘇曼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這幫人，真是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膈應(yīng)人。
白天在背后嚼舌根也就罷了，現(xiàn)在竟然還要去斷她的財路？
那廠子絕不能出事！
“走！去看看！”
蘇曼二話不說，拿起那件軍大衣披在身上就要往外走。
“嫂子！你這身子……”
陳旭急了，攔在門口，“你都快生了，這大冷天的，萬一有個閃失怎么辦？我去就行了！我叫上九爺?shù)娜耍ＷC把她們收拾服帖！”
“不行，我不放心。”
蘇曼推開陳旭的手，眼神堅定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是我的廠子，有些事，必須我親自出面才能鎮(zhèn)得住。”
“而且，張桂芬那個潑婦，欺軟怕硬。如果我不露面，她只會覺得我好欺負(fù)，以后還會變本加厲。”
“陳旭，備車。”
陳旭拗不過她，只能嘆了口氣，跑去發(fā)動那輛用來拉貨的破吉普。
吉普車在漆黑的夜路上顛簸前行。
蘇曼坐在副駕駛，一只手護著肚子，一只手死死抓著扶手。
車燈劃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飛舞的雪花。
她的心跳得很快，那種不祥的預(yù)感并沒有因為行動而消散，反而越來越重。
快到倉庫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看見那邊有手電筒的光在晃動。
隱約還能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和女人的叫罵聲。
“給我砸！把這破機器都給我砸了！”
“這桶糞給我潑到面粉上！我看她還怎么賣！”
是張嫂子的聲音，尖銳，惡毒，透著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瘋狂。
“住手！”
吉普車還沒停穩(wěn)，蘇曼就推開車門吼了一聲。
她在陳旭的攙扶下跳下車，寒風(fēng)瞬間灌進了衣領(lǐng)。
倉庫門口一片狼藉。
大門被撬開了，幾個地痞流氓正拿著棍棒在里面亂砸。
那幾口煮醬的大鐵鍋被掀翻在地，香辣的油湯流了一地，混著泥土，看著讓人心疼。
最可恨的是，張嫂子正指揮著兩個人，提著兩個散發(fā)著惡臭的泔水桶，正要往那一堆堆碼放整齊的面粉袋上潑。
這一潑下去，幾噸面粉就全毀了！
“張桂芬！你敢！”
蘇曼紅著眼沖了過去，那氣勢竟然把那兩個提桶的流氓嚇了一跳，手里的動作頓住了。
張嫂子轉(zhuǎn)過身，看見蘇曼，非但沒有心虛，反而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
“喲，老板娘來了？”
張嫂子陰陽怪氣地說道，手里的手電筒直晃蘇曼的眼。
“怎么？心疼了？”
“你賺這種黑心錢的時候，怎么沒想到會有報應(yīng)？”
“報應(yīng)？”蘇曼冷笑，一步步逼近，“我憑本事賺錢，給軍嫂發(fā)工資，我有什么報應(yīng)？”
“倒是你，深更半夜帶人打砸搶，破壞生產(chǎn)，這才是要遭報應(yīng)的！”
“陳旭！把人都給我扣下！一個都不許放跑！明天我就把她們送去派出所！”
陳旭聽到命令，從車座底下抽出一根鋼管，沖了上去。
他雖然看著斯文，但畢竟也是在黑市混的，動起手來一點也不含糊。
“哎喲！打人啦！”
那些地痞本來就是拿錢辦事的烏合之眾，一看來了硬茬子，再加上九爺?shù)拿^在這片好使，心里都有些發(fā)虛。
陳旭幾棍子下去，就把那幾個流氓打得抱頭鼠竄。
張嫂子見勢不妙，慌了神。
她沒想到蘇曼這么晚了還會來，更沒想到她身邊還跟著個這么能打的“小白臉”。
“別……別過來！”
張嫂子一邊后退，一邊揮舞著手里沾滿污穢的勺子。
蘇曼不想跟她廢話，只想趕緊保住那些面粉。
她繞過張嫂子，想要去把那兩個搖搖欲墜的泔水桶扶穩(wěn)，免得真的潑出來。
“把桶放下！”蘇曼厲聲喝道。
那兩個提桶的流氓被陳旭的氣勢嚇住了，手一松，就要跑。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張嫂子看著蘇曼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還有那張即使在憤怒中依然明艷動人的臉。
新仇舊恨，加上即將面臨的牢獄之災(zāi)的恐懼，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
惡向膽邊生。
“蘇曼！你去死吧！”
趁著蘇曼彎腰去扶桶的一瞬間。
張嫂子猛地沖了上去。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那一雙干慣了粗活的大手，狠狠地推向了蘇曼的后背。
“小心！”
陳旭在遠(yuǎn)處看見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大吼一聲想要沖過來。
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蘇曼只覺得后背一股大力襲來。
她根本站不穩(wěn)，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撲去。
而在她面前，正是一臺用來壓面餅的機器。
機器雖然沒開，但那冰冷、堅硬的金屬棱角，正對著她的肚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曼在倒下的瞬間，出于母親的本能，拼命地想要扭轉(zhuǎn)身體，想要用背去撞，護住肚子。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蘇曼的側(cè)腰重重地撞在了機器的鐵腿上。
然后，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滿是油污和冰冷泥水的地上。
“唔……”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蘇曼喉嚨里溢出。
劇痛。
撕心裂肺的劇痛。
像是有人拿著把刀，在她的肚子里狠狠地攪動。
蘇曼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肚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孩子……我的孩子……”
一股溫?zé)岬囊后w，不受控制地順著大腿流了下來。
很快，就浸透了棉褲，在臟兮兮的地面上，暈開了一灘觸目驚心的紅。
那是血。
是鮮紅的、刺眼的血。
全場死寂。
剛才還叫囂的張嫂子，看著地上的那灘血，徹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已的雙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殺人啦……出人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