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許。
蘇芙蕖進入禪房,沒有行禮,徑直走到張太后身側的蒲團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桌,上面放著茶具,一如從前。
張太后看到蘇芙蕖如此狂悖,連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再做,剛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翻涌,額角微跳。
兩人沉默片刻。
張太后勉強調整好情緒。
年輕時誰沒狂過?誰沒勝過?有幾個如同蘇芙蕖這么大膽、肆意妄為?剛取得一點成功就忘了自已的身份,可見是個走不長久的。
張太后正眼去看蘇芙蕖,雙眸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老天還真是不公。
女子有孕,或多或少都會影響容貌或是身形,可蘇芙蕖不僅沒有因為有孕而折損容貌,反倒是更添女子柔順溫婉,很好的削弱了原本容貌的進攻性。
怪不得皇帝這么喜歡。
但是,人總有老的一天。
“宸貴妃,能讓皇帝親口趕哀家去江南,你一定很得意吧。”張太后語氣平穩,攻擊性很強的話聽起來像是說吃飯沒一樣尋常平和。
她說著話,眼神死死落在蘇芙蕖臉上,觀察蘇芙蕖的表情。
直到看到蘇芙蕖一臉淡然,她心中更恨,果然是蘇芙蕖進讒言給秦燊了,不然秦燊怎么會趕她去江南。
同時她微微放心,若是蘇芙蕖的主張,秦燊或許是看在皇嗣的面上才同意,而非是對蘇芙蕖情根深種的緣故。
她也不見得不能回京。
蘇芙蕖唇角淺笑:“陛下讓娘娘去江南,那一定是江南的風土更養人,張家的根基在江南,想必娘娘去了,一定能如魚得水,心情舒暢。”
很好聽的話,聽在張太后耳朵里是十成十的陰陽怪氣。
張太后皮笑肉不笑:“人老了,自然是江南風土更養人,哀家一定在江南等著你,一起共游西湖之景。”
她說著話將茶壺里的茶水分別倒進兩個茶盞中,還不等她倒完,蘇芙蕖已然拿過第一盞,輕抿一口。
“砰!”茶壺被張太后重重放在桌上,她方才的笑已然消失,臉色陰晴不定,語氣低沉陰森,“你倒是不怕死。”
蘇芙蕖放下茶盞,眼里是揶揄和嘲弄:“你敢么?”
張太后面色瞬間鐵青,呼吸深深起伏,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捏著佛珠,微不可察的一聲異響,佛珠線斷,勉強抓住佛珠,沒有讓佛珠滾落被看笑話。
“你以為將哀家擠走,你就贏了么?”
“哀家是太后,對皇帝有扶持之恩,我們本可以為盟友,文武結合,縱橫官場…”
“娘娘不必惺惺作態,你所圖為何,彼此心知肚明。”蘇芙蕖打斷張太后的話,話鋒一轉意味深長道,“誰有了親子,還會扶持養子呢?”
她們的利益聯盟再堅固,都敵不過一位常年愧疚的母親想讓孩子走上高位的決心。
屆時蘇芙蕖不爭不搶,只能是為他人做嫁衣。
先是幫張元鈺承寵,再是幫張元鈺固寵,沒準還要助張元鈺有孕…一步退,步步退。
她一旦入了這張網,只要有半點不順張太后的心,張太后必然會翻臉。
張元鈺剛入宮還有在鄉下養出來的浮躁之氣,若是在張太后身邊精心調教兩年,以張太后對秦燊的了解,未嘗不會調教出來一個符合秦燊心意的寵妃。
那時她再想力挽狂瀾,可還有機會?
張太后被蘇芙蕖毫不客氣的拆穿,提及親子和養子的話題,張太后的臉色極差透著蒼白。
她的視線緩緩轉到蘇芙蕖隆起的肚子上:“你也要為人母,總會理解哀家的苦心。”
“你與太子的關系,注定你的前路有限,你就算是生下兒子,也搶不過太子,更何況如今的太子已經大有長進。”
“當日你若聽從哀家之意,哀家雖然是利用你,但是念你的從龍之功,哀家會讓你安度晚年。”
蘇芙蕖面色平靜,沒有絲毫觸動。
張太后繼續道:“人生孩子是最不可控之事,哀家身體無虞卻一直未有子嗣,哀家就算想要扶持…她也不見得能生,就算是能生,亦不見得生兒子。”
“你與她綁在一起,若是生兒子,那亦是前途廣闊。”
“而哀家會變成刀鋒,為你們攻城略地。”
張太后說著話,面上一臉可惜地看著蘇芙蕖:
“你自認為聰明,卻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只懂蠻干沖鋒,不懂借力打力。”
“眼下哀家是敗了要前去江南,可你在皇宮難道就能順心?廢皇后之事會變成一根刺,時時橫在你和皇帝之間。”
蘇芙蕖眼里譏諷浮起:“事到如今,娘娘就不必白費力氣挑撥求生,無論你怎么說,我都不會和陛下進言讓你留在宮中。”
“就算是你現在甘心屈居我之下,為我籌謀辦事,我也不會插手陛下的決定。”
張太后的心思再次被蘇芙蕖拆穿,她暗自咬牙,咬到牙根發麻,舌根發硬,恨不得撲上去一口咬斷蘇芙蕖的脖頸。
她深呼吸一次,換上悲痛之色,第一次在小輩面前露出脆弱和可憐,高貴之氣減弱,老邁之氣顯現。
“宸貴妃,你也是為人母的人,你應當知道一個母親的心。”
“哀…我現在大勢已去,心知爭搶不過你,甘心輔佐你,只要你能把她接回宮,陪在我身邊,給她一個體面,日后給她一份尊容,那我便心滿意足,做什么都甘愿。”
“我可以把我的罪證都給你捏著,讓你安心,且張家在京城沒有官員,你不必擔心我們復起。”
“江南再好,終究不是皇宮,張家大勢已去,我若再去江南,那張家就徹底淪為地方氏族,她幼時便吃苦,我只想讓她享受宮內榮華。”
“我聽說蘇家門第清白,血緣親情濃厚,你應當知道我的苦楚。”
張太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眼底漸漸浮起晶瑩,一向精明的雙眸染上渾濁。
這一刻,張太后仿佛只是一個急切與女兒團聚,想給女兒提供優越生活的母親,在苦苦哀求曾經的仇敵。
蘇芙蕖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張太后。
張太后悲戚之色更重,用手帕輕輕掖了掖眼角。
片刻。
蘇芙蕖起身:“既然太后娘娘無事,我就走了。”
“祝太后娘娘,一路走好。”
蘇芙蕖說罷便走,剛走出幾步,只聽身后傳來“砰”一聲怒拍桌子之聲。
旋即就是張太后陰冷的聲音。
“敬酒不吃吃罰酒。”
“明日辰時哀家便要出宮,哀家出宮之時,就是時溫妍死去之日。”
“你不會冷血到,看著給自已賣命的人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