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晞看著母妃,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沒說。
吉與不吉要看父皇的心意,父皇的心意早在這一年中表露無疑,那就一定是大吉了。
芳昭儀看著兒子,他背脊挺直坐在亭中,眉眼間略帶深思的模樣,當真是像極了陛下。
兒子一直是被陛下忽視的孩子,從前她們不爭是為了更好的活下去,但是她們若爭…陛下會知道,她生的這個兒子,才是最像陛下的孩子。
芳昭儀曾是張太后身邊的宮女,耳濡目染的全是陛下的事跡,尤其是她被張太后選中要送給陛下做后妃時,張太后更是和她說過陛下的喜好以及過去。
她的兒子與陛下擁有相似的容貌、相似的性格,甚至是相似的出身。
只要她們開始爭,陛下了解四郎,必然會生起憐惜之情。
而她們爭與不爭…那就要看老天爺的意思。
芳昭儀看了身旁宮女一眼,宮女躬身退下,招手讓周圍的一眾宮人也退下,亭子附近肉眼可見處,只剩下母子二人。
“你今年不過十三,重心仍要放在課業上,這些雜事,自有母妃為你考量。”
“咱們母子走到今日何其不易,母妃不會輕易冒險,一定會為你選擇一條最好的出路。”
芳昭儀語氣溫柔堅定,她說著話輕輕的拍了拍秦晞的肩膀,像是安撫給予力量,又像是隨手拍一拍浮灰。
秦晞重重點頭,拱手道:“請母妃放心,兒子一定會努力求學上進,無論日后如何,兒子一定會給母妃最好的保障。”
芳昭儀聞言看著秦晞的目光更加慈愛溫柔,她將秦晞半摟抱在懷里,心中軟成一團。
生下這個兒子,是她這一生最大的福報,她絕對不能冒險,每一步都要穩中求穩。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目光短淺的宮女,十幾年的宮妃生活,夾縫求生,已經讓她脫胎換骨,她非常清楚她們母子的優勢和劣勢。
現在只等天意。
……
御書房的氣氛越來越壓抑焦灼。
秦燊在極度高壓和緊張下,幾乎已經快喪失對時間的感知能力,他只覺得像是過了一年那么漫長,又像是一眨眼那么快速。
不知何時聽到內室終于有細微動靜。
楊穩婆的聲音又沉又響,非常有力量:“娘娘要生了,娘娘聽奴婢的話,調整呼吸,吸氣,呼氣——”
里面斷斷續續傳來楊穩婆指揮其他穩婆的聲音和安撫、幫助芙蕖生產的聲音。
秦燊噌的站起來,不顧福慶在場,又在門口左右踱步。
福慶跟著站起來,看著緊閉的內室門,眼里也有擔憂和關心,手緊緊地攥著帕子。
“娘娘一會兒奴婢說用力,你就跟著用力,千萬不要怕疼不敢用力,越拖疼的時間越長…”
楊嬤嬤的聲音仍舊響著,沉穩的聲音中隱隱夾著緊迫感,她字字清晰語調快速的講著如何用力,用幾成力等等。
秦燊心焦,眉頭緊皺:“這些注意事項她怎么不早說,現在說這么多,芙蕖哪有心思聽,小盛子哪找來的人?”
他壓著怒火,小聲訓蘇常德,怕芙蕖聽到外面的話心慌。
蘇常德躬身很低,解釋道:“回陛下,小盛子是按照慣例找的楊嬤嬤,楊嬤嬤是宮里接生老了的,平日在民間也給人接生,經驗很足。”
“先帝晚年添的三個孩子,包括晉親王,還有幾位皇親國戚家里的孩子,都是楊嬤嬤接生的。”
“還有趙美人,當年胎位不正,也是楊嬤嬤盡力接生的,后來發現有血崩之勢的也是楊嬤嬤。”
宮務司為宸貴妃選人,那是可謂是精挑細選,不敢有半點錯漏。
楊嬤嬤是世祖朝的宮女,到年齡出宮嫁人,嫁給京中一個郎中,跟著夫家一起學習醫術,專門給女子看診。
后來夫家被同行設計遭難入獄需要賠付病患大量銀錢,賠完錢才能放人,當時先帝正有后妃懷孕七個月快要生產,楊嬤嬤靠著醫術和曾經的人脈,又回到宮中想方設法的當上接生穩婆。
若論當仆從賺錢,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比得上皇宮,尤其是生孩子這樣的事情,賞賜絕不會少。
楊嬤嬤給那后妃接生時,后妃不配合,以至于生的太久血崩,楊嬤嬤愣是把人救回來了,自此后楊嬤嬤漸漸成為宮中乃至皇親國戚府中的座上賓。
她的夫君因此得以釋放,現在仍舊當郎中。
說來很巧,楊嬤嬤的夫君正是那日入宮給宸貴妃把脈的民間老郎中,姓吳,因為性情耿直,醫術尚佳,被秦燊留用,正在秘密醫治惠廢妃。
這些底細小盛子上報給陛下的公務冊子里都有,陛下看過,點過頭。
眼下陛下是關心則亂,舍不得宸貴妃娘娘受疼、受苦。
這時一旁張元寶上前恭敬解釋道:“請陛下放心,楊嬤嬤在內說的注意事項曾多次和娘娘說過,娘娘閑時也練習過,想來是楊嬤嬤怕娘娘忘記,這才又提醒一遍。”
蘇常德和張元寶輪番的話,稍稍緩解秦燊內心的憂慮,其實很多事情他都懂,他就是控制不住情緒。
他已經很多年不曾有過這樣失控的時候,主要是生孩子之事,他根本就是幫不上絲毫忙,只能被動的承受一切結果,這種失控的感覺本身就已經讓秦燊煩躁,再加上芙蕖受罪和從前那些陰影作祟,他已是草木皆兵。
安靜半晌。
秦燊又問:“芙蕖沒生時,朕已經命人說過,芙蕖不必在意宮中禮儀,受不住疼只管喊叫,有要求只管說,為何現在還是聽不見她的聲音?”
聽不見芙蕖的聲音,秦燊心中像是貓抓狗撓,恨不得沖進去看看。
蘇常德暗地里擦一把額頭上的汗,回道:“陛下,娘娘生產不易,想來沒有力氣喊叫。”
張元寶補充道:“是啊陛下,穩婆曾說過,生產時不要浪費精力在喊叫上,以免脫力沒有辦法生產,且喊叫會慌亂,怕聽不清穩婆的指揮。”
“……”秦燊一肚子邪火沒地方發。
殿外突然響起鳥鳴聲,雜亂卻有章法,像是一首樂師新編的曲目,此起彼伏,甚是悅耳,能讓人的心神憑空安靜下來,除了秦燊。
不知過去多久,氣氛凝滯,秦燊即將受不了,要讓人把鳥趕走時,內殿突然響起一陣嬰兒嘹亮的哭聲。
穩婆高興高昂的聲音響起:“娘娘生了!”
秦燊慌亂許久的心,驟然找到落點,又像是一腳跌進棉花里,又軟又綿,夢幻中帶著虛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