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奉陛下之命,偽裝成落難商人,一路帶著張太后的尸身找過許多仵作,皆是說張太后娘娘亡于水土不服所致的傷寒腸穿孔。”
暗夜說著從胸膛內兜里拿出幾封折子,恭敬遞給秦燊。
秦燊接過,略翻一翻,全是各地知名仵作的驗尸折子,蓋著仵作的私人印章和官府印章等。
暗夜繼續說:“傷寒腸穿孔起初的癥狀與風寒和水土不服極其相似,若是普通郎中按照風寒或是水土不服去醫治,治標不治本。
服藥最開始看著癥狀會好轉,但實則已經毒氣攻心,腸內潰爛,只等腸衣破碎,便會痛苦而亡,再無轉機。”
暗夜說話間,秦燊已經大致看完折子上的內容,都是大同小異。
秦燊叫蘇常德傳陸元濟來御書房,詳細問一遍有關傷寒腸穿孔之事,陸元濟所說與暗夜差不多。
而后陸元濟聽說患病而亡的是張太后,他面色沉穩,連眸色都沒變一下,仍是老實的拿著藥箱,回答:
“臣曾為張太后娘娘把過數次脈,娘娘雖是身體康健,但到底上了年紀,又常年養尊處優,受不得風波。
而今娘娘連日奔波勞累、再加上水土不服,引發傷寒腸穿孔是可能的,傷寒腸穿孔極難治愈,就算是有最好的郎中恐怕也是回天乏術?!?/p>
秦燊眉頭微皺,轉而問暗夜:“確定是張太后么?”
暗夜答:“回陛下,見外貌是本人無疑,暗影為求穩妥,還做了滴血認親,也確定是張太后?!?/p>
“暗影明面上讓人將張太后的尸骨運走,自已則是私下在張府盤旋多日,張府上下一片哀戚,沒有任何異常?!?/p>
“張元鈺和宗嬤嬤在江南的一座據說極其靈驗的寺廟里落發出家了,成了比丘尼,日日念經祈福,遠離紛擾。”
秦燊聽聞沒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低頭重新翻閱一次仵作折子。
張太后最在意的就是張元鈺這個女兒,若是張太后還在,不可能允許張元鈺出家。
如今…難不成真死了?
“暗夜,將陸元濟帶過去,重新檢驗尸身,再秘密傳召曾經貼身伺候過張太后的老嬤嬤,確認本人?!鼻責龇愿?。
“是,屬下遵命。”
“臣遵命?!?/p>
暗夜和陸元濟恭敬應下,又一起行禮告退。
秦燊將仵作折子扔到桌上,看著仵作折子上面的各種記錄,張太后的慘狀仿佛出現在腦海中不斷滾動。
傷寒腸穿孔致死,極其痛苦,好在是最后死的快,勉強也不算是太遭罪。
在秦燊看來,當死成為必然時,不遭罪就是最好的死法。
秦燊愣坐片刻,重新拿起狼毫筆批閱奏折。
……
太子府,西偏院。
夏日的風卷著一股淡淡的花香,順著大開的窗子襲進屋子,撥動冰扇,帶來一室清涼。
時溫妍坐在榻上用小石舂研磨黑褐色的粉末,面色嚴肅認真。
“喳喳——”幾聲清脆短促的鳥叫響起。
旋即一只喜鵲停在窗前,吸引了時溫妍的注意。
時溫妍放下石舂,從喜鵲的腿上取下一個極其小的信卷,打開,只有兩個字。
“已死。”
時溫妍看著這兩個字,久久地沉默著,直到眼眶睜得發酸、發脹,字跡漸漸變得模糊、重影,她才回過神。
她面無表情地將信卷捻成一團,扔進茶水里,一飲而盡。
隨即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繼續拿起石舂研磨藥粉。
張太后身上的蠱毒是她親自下的,她對自已的蠱術有十成十的自信,確保不會失手。
但是張太后為人實在是太過狡猾,稱得上狡兔三窟,她很擔心張太后再次躲過這一劫,或是金蟬脫殼,又或是張太后還認識其他能解蠱毒之人,將蠱毒解開…
她的心一直懸著,若不是在太子府出行不方便,她恨不得追到江南去殺張太后。
時溫妍這段時間幾乎是寢食難安,生怕放虎歸山。
幸而,張太后還是死了。
她的下一個目標就是…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院子里響起請安聲,傳進屋內。
時溫妍抬眸去看,透過窗子看到翩翩而來的秦昭霖。
秦昭霖身穿一身明黃色太子常服,衣服規整至極,連一絲不該有的褶皺都沒有。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拿尺子丈量好的標準,堪稱禮儀的典范。
再配上秦昭霖極具欺騙性的外表,當真是個‘端方君子’。
時溫妍收回視線,唇角勾起一個譏笑,又消失。
“勞煩你幫孤再調理一下身體?!鼻卣蚜刈哌M內室,坐在榻上的另一邊,態度十分溫和謙卑,宛若初見。
時溫妍從矮桌的抽屜里拿出一只脈枕,放在矮桌上。
秦昭霖自覺將手放上去。
片刻。
“殿下是憂思過度,再加上飲食不調,休息不足,又日夜酗酒,這才導致心疾復發?!?/p>
“殿下若信得過我,我會給殿下中蠱清毒,最為徹底。”
秦昭霖聽到中蠱兩個字,眉頭緊皺一瞬又松開,快的幾乎讓人捕捉不到。
他唇角勾起溫和淺笑:“孤與你本就是同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孤有何信不過你呢?”
“你若需要什么只管說,孤會派人為你準備?!?/p>
時溫妍起身,從妝奩盒子里拿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倒在秦昭霖面前的茶盞里,遞過去:“不必準備,許多東西我都有,只要殿下喝下即可?!?/p>
秦昭霖垂眸看著茶盞,掩住眼底的異色。
少頓。
他拿起茶盞一飲而盡,笑道:“多謝你了?!?/p>
“你若有什么心愿是孤能辦到的只管開口,孤不會推辭。”
時溫妍假意提了許多金銀珠寶和稀世藥材,秦昭霖命人去辦,兩人虛情假意的周旋半天,秦昭霖這才離開。
他徹底離開西偏院后,一張臉已經冷若冰霜。
秦昭霖沒想到時溫妍會光明正大給他下蠱,他極其厭惡,但…他已經別無他法。
近日心疾犯得越來越頻繁,他不能再放任不管。
至于太醫院那些人都是庸醫,左不過是溫補,不能立刻見效。
他嘗過快速治療的辦法,再去堅持溫補,實在太難。
秦昭霖只能想著,時溫妍若想殺他,早就殺了,何必等到今日。
既然不殺,那便還是有所圖謀。
他已經是個窮途末路之人,又何必在意是不是與虎謀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