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他的后腦勺被厚厚的白色紗布纏著,那紗布上隱約可以看到滲出來的淡紅色。他的臉色蒼白得幾乎和床單融為一體,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睛緊緊地閉著。
旁邊的儀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那聲音規律而冰冷。
藍黎看著里面的男人,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她死死地咬著牙,不讓眼淚落下來。她的手指摁在玻璃上。
隔著那扇冰冷的玻璃,看著她的丈夫。
腦海里是三天前的那個畫面——
爆炸聲響起,她跳進海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她掙扎著往下沉,黑暗從四面八方包圍了她。
她怕水,她太怕水了。上一次在T國,她從海上跳下去,頭部受了重傷,那種窒息的感覺、那種被水淹沒的恐懼,深深地刻進了她的骨子里。她的身體在往下沉,意識在模糊,她覺得自已快要死了——
然后一雙大手從背后抱住了她。
手指緊緊扣在她的腰間,帶著她拼命地往上游。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那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用力,是因為他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往水面上推。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塊鋒利的碎片從爆炸的余波中飛射而來。
她看到那塊碎片擊中了陸承梟的后腦勺。
她看到海水變成了紅色。
濃烈的、刺目的紅色,在她的眼前彌漫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血花,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染紅了她的視線。
可是陸承梟沒有松手。
他的手臂依然緊緊地箍著她,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往上游。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能感覺到他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可他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她記得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說了什么。海水太吵了,爆炸聲太響了,她沒有聽清。但她記得那個溫熱的氣息,記得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里,記得他的心跳貼著她的背脊,一下比一下弱,卻始終沒有停。
直到把她推上了水面,直到有人把她拉上了船,他的手才終于松開。
藍黎站在玻璃窗前,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已發出一點聲音,可是那壓抑的哽咽還是從喉嚨里溢了出來,很輕,很碎。
她的額頭抵在玻璃上,就這樣抵著,像是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點。
“阿梟……”她的嘴唇翕動,無聲地喊著他的名字。
阿武站在她身后不遠處,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看著她一個人站在那里,連哭都哭得那么安靜。他的心像是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剜,疼得他幾乎要站不住。
他猛地垂下頭,拳頭攥得咯咯響。
大少爺交給他的是命。
是他阿武的命,是大少爺的命,是太太的命,是小姐的命。
大少爺把拆彈的任務交給他,是對他的信任。可他沒做好,他要是再快一點,要是再多拆一個,要是——
“阿武。”
一個很輕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阿武猛地抬起頭。
藍黎沒有回頭,她依然站在玻璃窗前,額頭抵在玻璃上,聲音很輕,很平靜:
“不是你的錯。”
阿武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藍黎的背影,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賀晏走過來,站在阿武身邊,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眼眶也是紅的,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玻璃窗里面躺著的人。
時序依然靠在墻上,沉默不語。他的額頭上貼著紗布,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藍黎的背影上,很久很久,然后他移開了目光,望向走廊盡頭的窗外。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的、稚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媽咪……媽咪……”
藍黎猛地轉過身。
她看到藍沐風抱著小恩恩,藍沐辰、藍一諾、藍舒然都來了。藍沐風懷里的小恩恩,一雙大眼睛哭得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紅的,小嘴癟著,拼命地忍著不讓自已哭出聲來,可是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小恩恩想哭,很想哭,可她記得爹地跟媽咪說過要堅強,所以她硬是癟著嘴,把小嘴唇咬得發白,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就是不肯哭出聲來。
可是那眼淚,止都止不住。
藍黎看到女兒的那一刻,她一直挺直的脊背終于彎了下來。
她含著淚伸出手臂,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恩恩……我的女兒……”
小恩恩從藍沐風的懷里下來,邁著小短腿就朝媽媽跑過去。跑到媽媽面前,張開兩只小手臂,一頭扎進了媽媽的懷里。
藍黎彎腰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地摟在懷里。她含著淚上下打量女兒,雙手顫抖地摸著她的小臉、小胳膊、小腿,一邊檢查一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恩恩有沒有哪里受傷?媽咪看看……有沒有哪里疼?告訴媽咪……”
她的聲音在顫抖,手指在發抖,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小恩恩的頭發上。
小恩恩伸出兩只小手,輕輕地捧住媽媽的臉,用小小的拇指給媽媽擦眼淚。
可是媽媽的眼淚太多了,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的手指被淚水打濕了,還是拼命地擦,一邊擦一邊抽噎著說:
“媽咪,恩恩沒有受傷……恩恩很好……恩恩沒有受傷……媽咪不哭……媽咪不哭……”
她自已明明在哭,眼淚流得比誰都兇,小臉都哭花了,可她卻在安慰媽媽,讓媽媽不要哭。
“好……媽咪不哭……媽咪不哭……”藍黎哽咽著點頭,也伸出手給女兒擦眼淚,母女倆就這樣互相為彼此抹著淚,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這一幕,看得在場的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溫予棠別過臉去,捂著嘴無聲地哭。段知芮咬著嘴唇忍著淚。
藍沐風站在旁邊,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眼眶紅得厲害。藍一諾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阿武站在角落里,看著小恩恩小小的背影,看著她踮著腳尖給媽媽擦眼淚,他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起了大少爺抱著小恩恩的樣子,想起了大少爺把小恩恩舉得高高的,小恩恩咯咯地笑,大少爺也跟著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現在大少爺躺在里面……
阿武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不敢再看。
藍舒然走過來,輕輕拍了拍藍黎的背,聲音溫柔而堅定:
“放心吧,笙笙,恩恩沒事,我已經給她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她一切都好,你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