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已緊握于膝頭的雙手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
“今天這頓飯，算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意。我知道周先生什么都不缺……但這半年，承蒙您的照顧，我真的很感激。”
她的語氣鄭重，甚至帶著些緊張。
周京淮唇邊原本噙著的柔和笑意稍稍淡了幾分。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心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
但他面上未顯，反而溫和地問：“突然說這些做什么？”
林晚抬眸看向他，他剛剛還帶著笑意的臉似乎都淡了下來。
她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強迫自已迎上他的視線，終于說出了那句盤旋已久的話：
“周先生，今天……是我們協議到期的最后一天。我……明天就搬走。”
餐廳里的空氣，在林晚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被徹底抽空。
周京淮臉上最后那點殘余的溫和，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凈凈。他維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像是在消化她說的話。
然后，他極其緩慢地、向后靠進了椅背。
曲指在餐桌上，
一下，
又一下，
緩慢而規律地敲擊。
那聲響不大，卻像重錘，每一下都砸在林晚的心上。
他臉上再無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幽深得駭人，死死鎖在她臉上，像是在重新審視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時間在死寂中被拉長，桌上菜肴散發的熱氣似乎都停止了上升。
林晚感到胸腔發緊，指尖冰涼，仿佛呼吸不到空氣。
“搬走？”
半晌，他才重復這兩個字，隨即，他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敲擊聲停止。
他極慢地、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里滿是寒意：
“所以，”他眼神掃過她手邊空著的酒杯，和桌上還微微帶著熱氣的菜肴，“這就是你今晚值得‘慶祝’的原因？”
林晚心口一緊，他眼神太冷，她幾乎不敢與他對視，她垂下眼簾，輕搖了搖頭。
“不是的，周先生，我……只是……”她頓了頓，餐桌下兩只手緊緊絞在一起，“既然協議到期了，我想……我們應該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周京淮玩味地重復這四個字，隨即從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他伸手探入西裝內側口袋，緩緩取出一個鉑金色的煙盒。拇指“咔噠”一聲頂開盒蓋，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抽出一支煙，含在唇間，低頭，攏手護火點燃。
猩紅的火光亮起的一瞬，映亮他毫無表情的側臉和低垂的、冰冷的眼眸。
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裊裊升起、擴散，像一道驟然升起的紗幔，模糊了彼此的視線，也隔開了方才那點虛假的溫情。
直到煙霧稍散，他才緩緩看向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林晚，如果我說，”他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我反悔了呢？”
“什么……意思？”林晚猛地抬眼，瞪大眼睛看他。她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抬上來，撐在冰冷的桌沿，指尖微微發抖。
周京淮將她的震驚反應盡收眼底。他撣了撣煙灰，動作從容，仿佛在討論一樁早已確定的并購案。
“意思是，”他目光沉靜地鎖住她，“這半年來，我們身體非常契合，早已習慣彼此，你讓我覺得很……舒服。我也懶得再重新找了。我們可以繼續下去，當然，絕對不會虧待了你，明天可以重新擬一份合同，條件隨便你提，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林晚再也坐不住了。
她“嚯”地一下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身后的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胸膛微微起伏，眼底寫滿了不可置信——她簡直不敢相信，他怎么能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地說出這般……厚顏無恥的話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口翻涌的怒意，知道此刻絕不能意氣用事得罪了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用盡力氣，才讓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
“周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緊，“你恐怕忘了……當初是你親口說的，協議到期，就放我走的。周先生，你從來都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
周京淮深看她一眼，將煙蒂摁滅在手邊的骨碟里，起身，朝她走去。
他修長的手指拉起她冰涼的手，輕輕一帶，便將她整個人卷入懷中。他擁著她，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林晚，”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安撫的意思“你乖一點。”
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只要你留在我身邊，什么條件隨你提，我都能應你。”他的手掌撫過她單薄的脊背，“這有什么不好的？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林晚被他禁錮在懷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煙草味和淡淡的雪松香氣息。她沒有掙扎，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近在咫尺的、他輪廓分明的臉。
一瞬間，那晚在會所，陸澤珩與他的對話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咱們這樣的人，最后哪個不是得回去走該走的路？到時候，她怎么辦？我看她那性子，不像是個能當‘小’的主。”
眼底倏然涌起滾燙的霧氣，又被她死死壓下。
“多久？”她冷冷開口。
周京淮動作微頓：“什么？”
“我問你，多久？”她重復，從他懷里掙脫出一點距離，好讓自已能看清他的表情。“一年、三年、五年？還是等到你哪天膩了，隨便找個理由就把我打發了？或者……”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等到你不得不結婚，家里有了明媒正娶的‘周太太’，我還要繼續沒名沒分地留在這兒，當個見不得光的‘三兒’？”
周京淮的眉頭驟然蹙緊，眼神沉了下去。
林晚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迎著他陡然變得銳利的目光，有種破釜沉舟的絕望：
“周京淮，你剛才說，條件隨我提。”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身力氣鑿刻出來，清晰無比地回蕩在死寂的空氣里：
“那好。不如——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