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通話自動掛斷的忙音傳來時，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她看著屏幕上那串熟悉的數字。或許在忙，或許沒聽見——她心里迅速掠過幾個僥幸的念頭，像溺水者抓住幾根虛無的稻草。
沒有猶豫，她再次按下了撥打鍵。
等待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每一秒都被拉扯得無比漫長。然而，回應她的，依舊是那串冰冷、規則、毫無人情味的忙音。
最后一絲強撐的力氣，仿佛隨著這第二次掛斷被驟然抽空。她背靠著冰涼的圍墻，身體緩緩滑下，最后蹲坐在走廊的地上。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映出她一張蒼白失神的臉。
夜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她感覺渾身冷得刺骨。
林晚將臉埋進膝蓋，沉重的無力感，將她層層包圍。
次日清晨，林晚喂顧姨喝完粥，拿著飯盒去水房清洗。
水槽邊，幾個護士正在低聲議論，話語碎片飄進她耳中：
“真的，就是咱們縣城的人……”
“好像就住在XX小區那一片。”
“嘖，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一表人才……”
林晚手一顫，飯盒“哐當”一聲磕在池邊。她顧不上洗，濕著手就掏出手機。
幾天過去，輿論不僅沒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風暴已經成了從“爆料”到“人肉”的升級。
顧煜的家庭住址、畢業院校被逐一扒出，更有人扒出一張他18歲時進入派出所的記錄回執，模糊的圖片配上引導性的解讀，將“學術造假”、“早有案底”等標簽死死釘在他身上。
林晚點開那張回執，放大。
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破損，許多字跡都模糊成了一片。但“顧煜”這個名字和落款日期，卻依舊清晰。
林晚的思緒也被拉回到了那天。
那是林文棟去世后不久的一個周末。林晚正在家里寫作業，破舊的木門突然被拍得震天響，夾雜著不堪入耳的咒罵——是林文棟的債主找上了門。
林晚不敢應聲，但那扇門根本經不起踹。男人幾腳就踹開了門闖進來，嘴里罵罵咧咧，開始翻箱倒柜。“林文棟欠我二十多萬！他死了，這房子就得抵債！”
當他拿起裝著房產證的鐵盒子時，一直縮在角落的林晚不知哪來的勇氣，沖上去一把搶了回來，死死抱在懷里。
那時的她并不完全懂得房產和債務的意義，她只知道她不能搬走。萬一……萬一哪天媽媽回來了，會找不到她。
男人罵得越來越難聽，上手就搶，用力撕扯她的手臂。她咬緊牙關，指甲幾乎掐進鐵盒里，就是不肯松手。
混亂中，剛補完課回家的顧煜看見了林晚家敞開的大門和正在拉扯林晚的男人。十八歲的少年氣血上涌，想也沒想，抄起門邊一張舊木凳，狠狠砸在了男人頭上。
“媽的！”男人吃痛，額角見了血，怒罵著轉身要撲向顧煜。
十五歲的顧煜打不過林文棟，他保護不了林晚。但十七、八歲的顧煜已經長得高高大大，他怎么能看著她被欺負。
顧煜紅了眼，不管不顧地掄起凳子，一下又一下，將男人打得只能抱頭躲閃。
最后還是林晚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才喘著粗氣停下來。
鄰居報了警。男人被驗出輕微腦震蕩，顧煜因傷人被帶去了派出所。對方揚言要告死他，顧煜就這樣在那里待了一晚。后來還是老校長出面調解，加上林晚承諾大學畢業后會替林文棟還債，顧煜才被放出來。
不知算幸運還是不幸，不久后，撞死林文棟后逃逸的司機被抓住了。律師同情林晚孤苦，為她多爭取了些賠償，有五十多萬。林晚只要了三十萬，還簽了諒解書。二十八萬還清了林文棟留下的債，她自已留了兩萬。
一滴淚滴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舊相片。
林晚思緒被拉回，她緊緊攥著手機，不行，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顧煜坐牢，他不能有事。
林晚抬手抹掉眼底的淚，她要回江城，不能再等了。
林晚給顧姨請了護工，還再三拜托鄰居 王啊姨幫忙照看，一切安排妥當，她坐上回江城的班車。
當出租車在周氏集團大樓前停下，林晚推門下車，抬頭望向眼前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
她站在旋轉門前，看了眼手機屏幕——14:25。深吸一口氣，才走了進去。
林晚徑直來到前臺。“你好，我找周京淮周先生，麻煩你能幫我通報一下嘛？。”
前臺小姐抬起頭，眼前是一位容貌清麗、不施粉黛的年輕女孩，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學生氣。她臉上隨即展開標準的職業微笑：“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但請你告訴他，就說林晚有急事找他，麻煩你”
前臺打了個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后放下聽筒。
“抱歉，周總正在開會，現在不見客。”
林晚看著對方禮貌卻疏離的表情，知道這是預料之中的回答。
“那我在這里等他。”她說完，轉身走到大廳一側的沙發坐下，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電梯的方向。
自顧煜出事以來，林晚沒睡過一個整覺。她在沙發上不知坐了多久，眼皮越來越沉，視線漸漸模糊成晃動的一片。頭不自覺地一點，又猛然驚醒，強撐著睜開眼。
旋轉門轉動，一個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拿著文件夾走進來。前臺立刻笑著站起來：“方特助。”
方信笑著點點頭：“小何越來越漂亮了。”
“方特助就會說好聽的。”前臺臉有點紅，忽然想起來，“對了，剛才有個女孩來說找周總，說叫林…什么來著，哦，對了林晚！”
方信眉梢一挑：“人呢？”他快聲問道。
前臺指指沙發區：“還在那兒等著呢，等了好久了，也不走。”
方信轉頭，看到獨自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的林晚。
靠，他心里喊了聲，快步走過去。
“林小姐。”
林晚聽到聲音，立即醒了神，抬起頭，她隨即站了起來：“方特助，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您今天來是……？”
“我想見周先生，”林晚握緊背包帶，“有急事。方特助你能幫我通報一下嗎？”
方信看了眼手表：“周總應該還在開會。這樣，我先帶您上去等吧。”
“可以嗎？”
“當然，”方信側身讓開一步，“這邊請。”
方信恭敬地將林晚引向總裁專用電梯，側身請她先進，自已才跟入。
前臺小何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心里微微一怔。
她還沒見過方特助對誰態度這么恭敬——就連面對周總時，也只是專業得體有分寸。這女孩究竟是什么來頭？
她忍不住回想自已剛才的態度，還好吧？應該還算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