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客廳忽然安靜下來,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氣氛微妙地尷尬著。
周京淮看了一眼側過臉去的父親,又看向身側低著頭的林晚。
他太了解林晚了。面對陌生人,她從來都是溫柔和善的,笑臉迎人。
這么多年,除了自已,他還真沒見過她對誰冷過臉。
她也不是記仇的人,可今天——她連門都不愿進,連最尋常的問候都開不了口。
父親到底跟她說了什么?
他握緊她的手,正要開口——
一直站在沙發后的周京年走上前來,一拳捶在周京淮肩上:“怎么?不用給我介紹介紹?”
周京淮知道他是來解圍的,便順著往下接。他側過身,看向林晚:“這是我哥,周京年。”
林晚抬起頭,朝周京年點了點頭。
“你好,小弟媳。”周京年朝她伸出手,“我們又見面了。”
林晚剛要伸手去握,周京淮卻拂開了哥哥的手:“行了,跟你沒這么熟。”
他語氣嫌棄,手上卻沒用力。
周京年也不惱,順勢收回手,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僵局被打破,程淑蕓也走上前來,自然而然地挽起林晚的手臂:“來,都別站著了。到飯點了,今天剛好是中秋,紅姨準備了一桌子菜,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周京淮替林晚接過錦盒,任由母親挽著她往飯廳走,目光卻一直追著那道背影。
餐桌前,程序安坐在主位,眾人依次落座。傭人魚貫而入,菜一道接一道擺上來,滿滿當當鋪了一整桌。
最后上桌的是松鼠鱖魚。程淑蕓招手示意:“放這兒,阿淮最愛吃這個,我特意吩咐紅姨給你做的。”
那道澆著醬汁的魚就這樣放在了周京淮面前。
坐在周京淮身側的林晚聞到一股腥氣撲鼻而來。
她下意識的屏住呼吸,強壓下胃里那陣不適感。
“好了,菜齊了。”程淑蕓笑著招呼,“都動筷子吧,別客氣。”
眾人紛紛起筷。程淑蕓見對面的林晚只低頭扒著米飯,以為她害羞,便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她碗里。
“晚晚,別光吃飯,嘗嘗這魚,一點都不會腥。是紅姨的拿手菜,阿淮最愛吃了。”她又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阿淮也是,別光顧自已吃,給晚晚夾菜。”
林晚看著碗里的魚肉,沒有動筷。
周京淮側過頭,看向林晚,知道她吃不了腥。“不想吃就別吃。”他說著便要伸手去夾她碗里的魚肉。
“沒事。”林晚擋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對面的程淑蕓,不想拂了她的好意。
她夾起那塊魚肉,剛湊近嘴邊,只覺得腥氣沖進鼻腔。胃里猛地一陣翻涌,她趕緊放下筷子,捂住嘴,偏過頭,干嘔了一聲。
滿桌的筷子都停了,朝她看過來。
周京淮已經放下筷子,一手攬住她的肩,一手抽過紙巾遞到她嘴邊。他低頭看她,眉頭擰起來:“難受?”
林晚擺擺手,想說沒事,胃里又一陣翻涌,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程淑蕓愣住,她站起身:“怎么了這是……”
周京淮扶著她站起來,手掌托住她手肘:“忍一下,我帶你去洗手間。”
林晚彎著腰,一手死死捂著嘴,胃里翻江倒海,根本說不出話,只胡亂點了點頭。
程淑蕓不放心,也跟著走了過去。
餐桌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周京淮半扶半攙地帶著林晚快步走到最近的洗手間。
林晚撐住洗漱臺面,彎下腰,再也忍不住,嘔了出來。
周京淮站在她身后,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輕輕給他拍著背。
好一會兒,林晚才終于停下來。
她撐著臺面,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眶泛紅,臉色發白。
周京淮扯過紙巾給她擦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眉頭都擰緊了。
“好點了沒?”他低頭看她,“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沒事了。”林晚接過他手里的紙巾,自已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淚水,“我歇會兒就好。”
程淑蕓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林晚蒼白的臉上,又想起她剛才……。
下意識地,她雙手交握在一起,聲音有些發顫:“晚晚,你這是……懷孕了?”
林晚看向門口的程淑蕓,又回頭望了望身后的周京淮。他扶在她腰上的手輕輕收緊,唇角微微彎了彎,像是無聲的鼓勵。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程淑蕓輕輕點了點頭。
程淑蕓抬手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紅了。
“真的嗎?”她的聲音又輕又急,“幾個月了?”
“快三個月了。”
程淑蕓走上前,伸手扶住林晚,像怕她站不穩似的。“好孩子……你受苦了。”她聲音有些發哽,“來,快出來,去歇著。”
她親密地扶著林晚往外走,語氣漸漸輕快起來,絮絮叨叨的:“我以前懷阿淮的時候也吐得厲害………”
三人回到餐廳,主位上的程序安放下筷子,關切地問:“外孫媳婦沒事吧?”
林晚搖了搖頭,“我沒事。”
程淑蕓笑著走上前,眼眶還紅著,語氣卻藏不住歡喜:“爸,恭喜您——要當曾外公了。”
“啪嗒”一聲脆響,從程序安身側傳來——是周國祥手里的筷子滑落到了餐桌上。他滿臉震驚地看著林晚,目光緩緩落在她肚子上。
林晚抬眼看去,正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她下意識地往程淑蕓身后縮了縮,手覆在小腹上。
周京淮察覺到她的異樣,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心微蹙:“怎么了?”
“沒、沒什么……”林晚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我有點不舒服,想回家了。”
周京淮看著她不安的神情,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好,我們現在就回去。”
程序安愣了一會,才朗聲笑了起來,“好,好!這可是雙喜臨門啊。”他轉頭看向周國祥,目光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國祥,你說是不是?”
周國祥回過神來,沉默著撿起筷子,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接話。
程淑芬也站起身,笑著拍了拍手:“哎呀,真是太好了!阿淮,你可要好好照顧晚晚,懷孕的人最金貴了。”
程淑蕓看向林晚,聲音溫柔:“晚晚,身子不舒服就早點回去歇著,改天再來。”
她低頭將腕上的翡翠手鐲摘下來,拉過林晚的手,輕輕套了進去。
“這是阿姨給你的見面禮。”她拍了拍林晚的手背,又轉頭看向兒子,“阿淮,路上開車慢點,照顧好晚晚。”
林晚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鐲子。她不懂翡翠,卻也看得出成色極好,一看就知道貴重。她慌忙抬手要摘下來:“阿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好孩子,收著。”程淑蕓按著她的手,不肯讓她摘,“這本來就是留給兒媳婦的。”
林晚無措地看向周京淮。
“收著吧。”他替她做了主。然后轉身朝眾人點了點頭,“那我們先走了。”
程淑蕓又送了兩步,握著林晚的手叮囑了幾句,才松開手,看著兩人并肩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