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后,餐廳里安靜下來。
程序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掃向周國祥:“我怎么看那孩子都是個好的,人品、性格、模樣,哪樣挑得出毛病?你到底在嫌棄什么?”
周國祥放下筷子,語氣硬邦邦的:“爸,我們這樣的人家,講的是門當戶對。娶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進門,周家怕是要成了全城的笑話。”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這臉往哪兒擱?”
“狗屁門當戶對。”程序安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怎么著?你們周家還不夠有錢有臉?還要逼兒子去聯姻?”
他抬手指了一圈宅子,“我看你們周家是富可敵國,怕不是要造反?我回去就跟上頭交代交代,好好查一查你們周家。”
“爸——”周國祥臉色一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接話。
“哼。”程序安收回目光,“人家證都領了,娃都有了,你在這兒擺什么臉?”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語氣反倒緩了下來:“既然你這么不稀罕,我稀罕。就讓她進咱們程家的門,往后孩子生下來,姓程。”
程序安膝下只有兩個女兒。小女兒成婚沒幾年,丈夫便病逝了,沒留下一兒半女,她也不愿再嫁。
大女兒倒是有兩個兒子——當初他本就想讓周京淮接自已的班,畢竟周京年是長子,注定要繼承周家的家業。誰想到阿年那小子一聲不吭跑去當了兵。
周國祥猛地抬起頭。
“正好,我們程家缺個接班人。”程序安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阿淮小時候我就想讓他接我的班,。現在好了,他兒子也行。”
“那怎么行!”周國祥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后拖出一聲刺耳的響,“那可是我們周家的長孫——”
“怎么就不行?”程序安抬起眼,目光平靜卻逼人,“我雖然八十多,身子骨還硬朗。活到一百歲沒問題,我給他把路鋪好。到時候,我看誰敢看不起他。”
周國祥手撐在餐桌上,指尖微微發顫,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程序安放下茶杯,不再看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周京年:“阿年,走,下棋去。不想待在這兒,氣人。”
周京年應了一聲,站起身,跟在姥爺身后往外走。經過父親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到底什么也沒說,跟了上去。
程淑芬看了周國祥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轉身也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周國祥夫妻兩人。程淑蕓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國祥,既然他們證都領了,孩子也有了,就隨他們去吧。兒子高興,比什么都重要。”她頓了頓,“要那么多錢有什么用?一家人開開心心的,才是真。”
周國祥撥開她的手,悶聲道:“婦人之仁,你懂什么。”
“好,我不懂。”程淑蕓也不惱,收回手,“但這個兒媳婦,我是認定了。等孩子生下來,我就搬去阿淮那里住。”
她看了丈夫一眼,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再這樣執迷不悟,到時候怕是連聲爺爺都聽不到了。”
說完,她抬腳離開。餐廳里只剩周國祥一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
副駕駛座上,林晚手里捧著那只錦盒,正低頭看著里面的東西——是一只白玉鐲子,色澤溫潤通透,一看就是價值不菲。
她有些失神。
周京淮側頭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車速:“怎么了?還不舒服?”
林晚搖了搖頭,把盒子往他那邊遞了遞。
他低頭掃了一眼——錦盒里靜靜躺著一只白玉鐲子。
“看來姥爺挺喜歡你的。”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這是我姥姥生前戴的。他連我媽、我小姨都沒舍得給,倒給你了。”
林晚愣了一瞬,低頭看著那只白玉鐲子。
“這……”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我怎么敢收?”
“給你就收著,有什么不敢的。”周京淮語氣輕松,唇角微微揚起,“剛好你老公失業了,到時候沒錢花就拿去賣了,還能換幾個錢。”
林晚嗔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逗她。
她把錦盒小心翼翼合上,放在自已膝上。
目光落在手腕上那只翡翠鐲子上。她想起程淑蕓溫柔慈愛的臉,想起周國祥那張始終繃著的臉。還有得知她懷孕后看向她肚子的那一眼。
她抿了抿唇,搭在錦盒上的手慢慢收緊。
當天晚上,林晚便做了噩夢。
夢里她懷胎十月,終于被推進產房。她聽見孩子的哭聲,很響亮,她連孩子是男是女都沒看清,周國祥便出現了。他從護士手里把孩子抱走,“你不配養我們周家的血脈。”
她追上去求他,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可門在她面前重重關上,她連孩子的一聲啼哭都聽不見。
“不要……求你……”
周京淮被她的哭喊聲驚醒。他打開床頭燈,照見她滿臉淚痕,額角全是細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著被角。
“林晚。”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林晚,醒醒。”
她猛地睜開眼,目光渙散了一瞬,看清是他,眼淚涌得更兇了。
她撲進他懷里,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渾身都在發抖。
“周京淮,孩子——我們的孩子被搶走了。”她的聲音又啞又碎,“你快去救他……”
周京淮心里一緊,退開一點,雙手捧起她的臉。她淚痕縱橫交錯,看他的目光里全是驚惶。他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聲音很輕:“林晚,別怕。不是真的。”
他拉起她的手,輕輕覆在她小腹上。
“孩子還在這里。”他低頭看著她,“你做噩夢了,只是噩夢。”
她怔怔地看著他,目光慢慢從慌亂中找回一點焦距。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她能感覺到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很小,不仔細摸幾乎察覺不到。
“孩子還在?”她的聲音發顫。
“在。”周京淮握緊她的手,帶著她輕輕撫過小腹,“他好好的。”
林晚低下頭,看著自已平坦的腹部,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我夢見你父親……把孩子搶走了,我怎么求他都沒用。”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周京淮想起今天在老宅,父親看她的那個眼神,想起她往程淑蕓身后躲的那一下。
他敢肯定,西苑茶室里,父親肯定跟她說過關于搶走孩子的話。
他把她重新拉進懷里,手臂收緊。
“不會的,林晚。誰也不能把孩子從你身邊搶走。我爸不行,誰都不行。”
林晚靠在他懷里,手指攥著他的衣襟。
“你保證?”她悶悶地問。
“我保證。”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林晚,你信我。”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往他懷里蹭了蹭。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周京淮拉過被子,把她整個人裹住,手搭在她背上。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開。
他伸手關掉燈,把她往懷里攏了攏。黑暗中,他環在她腰上的手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