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回到港城那天，天氣忽然放晴了。
他最近一直在外地忙家族的相關事務。
連下了好幾天的雨終于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機場的到達大廳里，亮得有些刺眼。
沈愿站在出口處等著，裴韞硯站在她旁邊，一只手虛虛地扶著她，怕她被來往的人群撞到。
“你不用這么緊張。”沈愿看了他一眼。
裴韞硯沒說話，但手也沒收回去。
出口處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來。沈愿踮著腳尖往里看，忽然，她看見了那個身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全白了，比上次見面時又老了一些。
但腰板還是直的，步子還是穩的，眼神還是那種她熟悉的、什么都看得透的平靜。
她心里一酸。
沈伯遠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看見女兒，嘴角彎了一下。
“肚子都這么大了。”
沈愿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走過去，想幫他推車，被沈父攔住了。
“你歇著。”
裴韞硯上前一步，接過行李車。“爸，我來。”
沈父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那幾秒里，有什么東西在兩個人之間無聲地傳遞了一下。
“嗯。”沈父點點頭，沒再多說。
上了車，沈愿坐在后座，爸爸就坐在她旁邊。裴韞硯開車，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
“爸，先回家還是先去公司？”
沈伯遠沉默了一秒。
“先去公司。”
沈愿愣了一下。“爸，你剛下飛機——”
“不累。”沈伯遠打斷她，語氣平淡，“沈氏的事，不能再拖了。”
車子駛入車流，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沈愿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心里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永遠把公司放在第一位。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沈氏集團，頂樓會議室。
沈伯遠推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高管們看見他，表情各異——有驚訝的，有松一口氣的，也有心虛低下頭不敢看的。沈伯遠走到主位前，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掃了一眼所有人。
“我不在的這些年，辛苦大家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沈伯遠拉開椅子，坐下。
“說說吧，現在什么情況。”
小周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把沈氏這段時間的情況匯報了一遍。客戶流失，供應商動搖，資金鏈緊張，鼎盛集團的步步緊逼。每一條都像一根刺，扎在沈愿心上。
沈伯遠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后問了一句：“鼎盛那邊，誰在負責？”
小周愣了一下。
“陳明遠。”
沈伯遠搖搖頭。“不是他。陳明遠只是個臺面上的。背后的人，是誰？”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沈伯遠站起來。“散會。”
所有人都愣住了。沈愿也愣住了。“爸？”
沈伯遠看著她。
“你跟我來。”
沈愿跟著沈伯遠走進董事長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已經很久沒人用了，桌上積了一層薄灰。沈伯遠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很久。
“爸。”沈愿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伯遠轉過身，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那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蘇家的事，我一直都知道。”沈愿等著他繼續說。
“當年蘇家倒的時候，不只是因為蘇雨晴的事。”沈伯遠的聲音很低，“他們在港城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得罪了很多人。蘇家倒臺，是遲早的事。但有些人不這么想。”沈愿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沈伯遠看著她。“蘇家有人覺得，是沈家害了他們。”
沈愿的手指收緊了。“是蘇北辰？”
沈伯遠搖搖頭。
“蘇北辰只是蘇家的旁支，沒那么大本事。真正在背后操盤的，是另一個人。”
沈愿等著他繼續說。
“蘇家有個女兒，很小就被送到國外了。蘇家出事的時候，她還在讀書。這些年，她在國外把蘇家的資產打理得很好。
”沈伯遠頓了頓，“現在，她回來了。”
沈愿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女兒。蘇家的女兒。不是蘇雨晴。是另一個。
“她叫什么？”
沈伯遠沉默了幾秒。“蘇映晚。”
沈愿愣在那里。蘇映晚。
這個名字她從來沒聽說過。
“她比蘇雨晴聰明，比蘇雨晴狠。”沈伯遠說，“蘇雨晴是明著來，她是暗著來。陳明遠只是她的棋子。那些供應商、客戶、渠道商，都是她在背后操控。”
沈愿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她以為對手是陳明遠，是蘇北辰。原來都不是。真正的對手，一直藏在暗處，看著她們在明處掙扎。
“那陳明遠……”她開口。
“陳明遠是她的未婚夫。”沈伯遠說，“臺面上的事，都是他在做。但每一件事，都是她在背后決定。”
沈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問：“你怎么知道的？”
沈伯遠看著她。“因為我一直在看著。”
沈愿的眼眶酸了一下。
她以為父親這些年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問。原來他一直在看著。
“爸……”
“別哭。”沈伯遠打斷她，“沈家的人，不哭。”
沈愿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那現在怎么辦？”
沈伯遠走到桌邊，拿起那份鼎盛集團的資料，翻了翻，然后放下。“等。”
沈愿愣了一下。“等什么？”
沈伯遠看著她。“等她來。”
沈愿不明白。但沈伯遠沒有再解釋。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終于放晴的天空，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沈愿回到家，把沈伯遠說的話告訴了裴韞硯。裴韞硯聽完，沉默了很久。
“蘇映晚。”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知道她？”
裴韞硯搖搖頭。“但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聽過。”
沈愿看著他。“什么時候？”
裴韞硯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些丟失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散落在腦子里，怎么也拼不起來。
“想不起來了。”
沈愿握住他的手。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裴韞硯睜開眼，看著她。“沈愿。”
“嗯？”
“你爸說得對。”他頓了頓，
“等她來。”
沈愿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心里那個一直懸著的東西，忽然就落下來了。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很暖。
沈愿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但她不怕了。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從來都不是，至少。
她的身邊，有家人，有朋友，有愛人，還有一群支持她的員工。
她已經很幸運很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