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返回密室。
他盤膝坐在骷髏對面，靈石燈的最后一點光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畫出一個慘淡的光圈。
骷髏蜷縮在石臺上，鎖鏈上的封印紋路雖然被他抽取了外層禁制的靈力，但內層的魂鎖還在運作。
這些封印設計精巧——既鎖住了殘魂不讓其消散，也阻止了外力探查。
但這些封印是魔道手段。
歸墟之力恰好是它的克星。
李辰安雙手按在鎖鏈上。
手掌貼上冰冷的金屬。鎖鏈表面粗糙，封印紋路在指腹下隱約突起。
歸墟奇點的吞噬之力緩緩滲入封印紋路。
他不敢快。封印與殘魂之間存在關聯——如果暴力破解，封印崩潰時產生的反噬可能直接將殘魂碾碎。
吞噬之力如細水長流。沿著封印紋路的脈絡一點一點滲透，將紋路中儲存的魔氣一縷一縷抽取。
紋路像冰遇熱水般開始瓦解。暗紅色的光芒逐漸暗淡。鎖鏈上的玄紋一個接一個失去光澤，變成普通的雕刻痕跡。
密室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敖雪蹲在門框邊望風。紫金豎瞳來回掃視走廊，耳朵豎起來，像一只警覺的貓。
“主人快點。”她回頭喊了一句，“這船要散架了。”
旗艦的結構在之前的戰斗余波中受損嚴重。金屬骨架發出不祥的吱嘎聲，像是巨大的動物在痛苦呻吟。幾根橫梁已經出現了彎曲變形的跡象。
李辰安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
最后一道封印的靈力被抽空。
鎖鏈上的所有紋路徹底暗淡。
金屬鎖鏈失去了靈力加持，變成了普通的鐵鏈。李辰安手指發力，鐵鏈在指間寸寸崩裂，碎片叮叮當當落在石臺上。
骷髏獲得了自由。
下一瞬。
骷髏體內殘存的一縷尤為微弱的殘魂從骨架中浮起。
一個模糊的人形虛影。
虛影的輪廓像水墨畫被潑了水，邊緣模糊不清。面容恍惚，五官只能看出大致輪廓——方臉，濃眉。眼窩處閃爍著暗淡的幽藍色魂火。
殘魂在脫離封印的瞬間開始加速消散。
沒有了封印的束縛，也沒有了骨骼的承載，殘魂就像失去了瓶子的煙霧，正在被虛空一點一點吞噬。
李辰安必須在它徹底湮滅之前完成信息提取。
他沒有強行搜魂。
殘魂太脆弱了。暴力手段會直接將其粉碎。
他祭出九龍御神佩。
漆黑如墨的圓形玉佩浮現掌心。九條盤旋神龍在玉佩表面活了過來，龍首齊齊抬起。
皇者威壓從玉佩中涌出。
李辰安將威壓降低到最柔和的程度。本來排山倒海般的威壓被他壓縮成一縷春風般的氣流，輕柔地拂過殘魂的表面。
殘魂在感知到九龍神君的本源氣息后——
渾濁的魂火猛地一亮。
像是黑暗中被點燃的火柴。微弱，卻清晰。
虛影的輪廓清晰了幾分。面容從模糊變得依稀可辨。方臉，濃眉，左頰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神……君……”
殘魂發出沙啞干澀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年的沉默中被硬生生挖出來。
殘魂的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在李辰安識海中閃現。
他看到了一個身穿歸墟宗戰甲的壯漢。方臉濃眉，左頰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壯漢手持一柄雙頭戰戟，身形魁梧。
壯漢站在陸乘風身旁。兩人并肩作戰的畫面頻繁出現。
攻城時，壯漢揮戟劈開魔族的防線，陸乘風在他身后以長刀收割。
撤退時，壯漢殿后，以戰戟插入地面布下臨時陣法，掩護隊伍轉移。
日常時，壯漢端著一碗難以下咽的行軍糧，坐在篝火旁嚼得嘎嘣作響，邊嚼邊罵“誰做的這破玩意兒”。陸乘風靠在旁邊的石頭上閉目養神，嘴角微翹。
“趙九天。”
壯漢在記憶中報出自己的名字。
嗓音洪亮，中氣十足。
歸墟宗第一衛隊副隊長。陸乘風的副手。
記憶碎片繼續展開。
萬年前龍族護衛隊被伏擊時，趙九天與陸乘風分處兩路。陸乘風守護正面防線，趙九天負責萬龍巢入口處的后勤補給線。
叛徒關閉陣門后，趙九天被涌入的魔族大軍俘獲。
叛徒沒有殺他。
而是將他囚禁在旗艦密室中。與陸乘風在凡界的遭遇如出一轍——被當作某種“儲備燃料”。
生不如死地活了不知多少年。
直到殘魂耗盡了最后的生機。
殘魂在消散前傳遞了最后也是最關鍵的信息。
趙九天的虛影艱難地抬起手。手臂的輪廓模糊，像要碎掉的水晶。
他指向星空深處萬龍巢核心的方向。
“入口……九龍封印……”
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在消耗著僅存的魂力。字與字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只有……神君血脈……或本人……才能……開啟……”
九龍封印。
萬龍巢核心的最終門戶。
專為九龍神君設置的身份驗證。
趙九天的殘魂在傳完信息后停止了掙扎。
虛影的輪廓開始模糊。面容上的細節——濃眉的角度、刀疤的深度、嘴角的弧度——一個接一個消散。
魂火一明一暗。
像風中的殘燭。
“神君……”
他最后的聲音如耳語般微弱。
“帶我……回家……”
李辰安伸出手。
掌心亮起柔和的創生之火。金色火焰沒有高溫，只有溫暖。火焰將趙九天的殘魂輕柔地包裹起來，像掌心捧著一顆即將熄滅的螢火蟲。
他從識海中調出通天塔英靈大陣的入口。
通天塔的虛影在李辰安身前浮現。塔身上無數上古陣紋自行點亮，散發著古樸的金色光輝。數萬名持戟兵士的虛影在塔壁上浮現——那些是凡界深海中歸順他的歸墟宗亡魂英靈。
英靈們感知到了同袍的氣息。
塔壁上浮現出的虛影們齊刷刷轉過頭，目光匯聚在李辰安掌心那縷微弱的幽藍魂火上。
陣法入口打開。
李辰安將趙九天的殘魂送入英靈大陣。
金色火焰護送著那縷微弱的幽藍魂火，穿過陣法入口。魂火在金光中飄搖了兩下，隨后被英靈大陣的暖意接住。
趙九天的虛影在最后一刻恢復了清明。
方臉濃眉，左頰刀疤。面容從模糊變得銳利。不再是密室中那個被萬年孤寂磨損得只剩殘影的存在，而是恢復了歸墟宗第一衛隊副隊長的模樣。
他轉過頭。
虛影面朝李辰安的方向。
然后，他行了一個禮。
右拳捶胸。肋骨位置。
這是歸墟宗的軍禮。
標準的歸墟宗軍禮。
陸乘風的殘魂在消散前行的是這個禮。凡界深海中數萬歸墟宗亡魂行的也是這個禮。
趙九天的虛影在軍禮完成的一刻——
徹底消融在金光之中。
英靈大陣關閉。通天塔的虛影隱去。密室恢復了黑暗。
靈石燈的最后一點光芒也在這一刻熄滅了。
黑暗中，只有李辰安的灰白太極雙瞳在微弱地發著光。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
陸乘風徽印此前之所以向東方發出共鳴，就是因為感應到了同袍趙九天被囚禁在此處的殘魂。如今共鳴的源頭已經被收入英靈大陣安息，徽印重新歸于平靜。
他將九龍封印的信息刻入識海核心。
萬龍巢核心入口處的這道封印，是整個行程中最關鍵的前置條件。
而能開啟它的，整個太虛仙域中只有一個人。
他李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