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瀟抬起頭，看了蒼夜一眼，然后嘴角扯了扯：“我看到的東西，跟你們不一樣。”
“虛空之力反噬的時候，我看到了虛空本身。”
“無盡的，沒有邊界的黑，沒有人，沒有聲音，什么都沒有。”
他頓了頓，把目光往葉靈靈那邊掃了一眼，然后收回來：“還挺適合我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葉靈靈聽出來了那里面的東西。
她開口：“鳳瀟。”
“嗯？”他偏過頭。
“你沒事吧。”
鳳瀟愣了愣，然后笑了，這次的笑，比剛才那個真實了一點：“葉靈靈，你剛經歷了幻覺失控，第一句話問我沒事吧？”
“我也是先問重要的。”
鳳瀟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那個笑收起來，認真地回答：“我沒事。”
葉靈靈點了點頭，把目光重新掃向四周。
蒼夜把視線從鳳瀟身上收回來，看向葉靈靈，聲音壓得很低：“你看到了什么。”
這不是一個問句，是一種確認。
葉靈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說。
蒼夜的目光往她臉上盯了一會兒，然后別開，聲音更低了一度：“算了，不用說。”
葉靈靈聽出來了，他是怕她說出來，他接不住。
她沒有戳破，只是往旁邊走了一步，把目光放向祭壇正中央。
人魚之淚，依然在發著光，凈潔溫柔的光，照著整片祭壇。
它沒有受幻覺失控的影響，凈化的過程已經完成了，穩穩地亮著。
滄擎站起身，在綾和少滄嶼的攙扶下，慢慢地走到祭壇前，俯下身，把那枚圣寶捧起來。
他的手在輕輕地抖，“人魚之淚，終于回來了。”
少滄嶼站在父親身旁，眼眶紅著，沒有說話。
她剛才的幻覺里，自己是自由的。
但她現在站在這里，這枚圣寶重新亮了，鮫人族的危機解了，她知道她等來的，不會是自由，是另一道枷鎖慢慢地扣上來。
葉靈靈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滄擎捧著那枚圣寶，看著鮫人族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心里涌上來一種很復雜的東西。
然后她感覺到，身側有一道氣息靠近了。
她沒回頭。
燼站在她旁邊，沒說話，也沒離她太近，只是就那么站著。
葉靈靈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圣寶凈化完成了。”
“嗯。”
“大家很厲害。”
“嗯。”
葉靈靈點了點頭，把目光收回來。
“靈靈。”
她抬起頭。
燼把手伸過來，放在她手背上，掌心帶著溫度，把那點顫抖穩穩地覆住了。
葉靈靈的心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想到了幻覺里，他伸出掌心向上的那只手，想到了只有我那三個字。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東西壓下去，把手從燼的掌心里抽了出來，往旁邊走了半步。
燼沒有追，只是看了她一眼，把手收回去，繼續站著。
蒼夜在另一側，把這一幕看在眼里，眼皮跳了跳，把嘴抿緊了，沒有說話。
玄鱗站在更遠的地方，也看到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往海的方向看去，眼神平靜。
風凌空在人群邊緣站著，遮住了他的神情。
鳳瀟解釋道：“如果你們在幻覺里面看到了不想看到的，跟我沒關系啊，我只是那個打開門的，里面住的是你們自己。”
蒼夜在旁邊，聽到這話，臉色沉了沉，往鳳瀟那邊看了眼。
鳳瀟對上蒼夜的眼神，無辜地聳了聳肩：“我就是說個事實。”
“你要是再說下去，”蒼夜的聲音很平，“我讓你親眼見識下什么叫現實。”
鳳瀟識時務地閉上了嘴，把折扇收起來。
玄鱗從遠處走過來，在人群外側站住，目光落在鳳瀟身上：“虛空之力失控，是否還會再發生？”
鳳瀟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認真：“不會再失控了，這次是圣寶凈化在最后關頭產生了共鳴波動，跟虛空通道疊了一層，我沒預判到，下次我會提前處理。”
玄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少滄嶼走過來，站在鳳瀟面前，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最終只說了一句：“下次注意。”
鳳瀟微微一愣，然后點了點頭：“知道了。”
晏央從后面走上來，走到鳳瀟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低沉：“你身上的傷怎么樣。”
鳳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皮外傷，沒事。”
葉靈靈把這一切看在眼里，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畫面，那些幻覺，那些在每個人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東西，全都先壓在心底。
事情還沒有結束。
鮫人族的圣寶亮了，但后續的事情還很長。
她抬起頭，看向滄擎：“族長，人魚之淚已經凈化完成，后續的祭祀儀式，可以繼續了嗎？”
滄擎捧著那枚圣寶，擦了擦眼角，重新振了振精神，抬起頭，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可以，多謝葉姑娘。”
葉靈靈點了點頭。
然后她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往后掃了一眼那一群人。
蒼夜站在左邊，玄鱗站在右邊稍遠的位置，燼站在她身后三步，鳳瀟，紅洛跟剎荼挨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晏央和少滄嶼站在滄擎旁邊，綾抬起頭，和葉靈靈對了一眼，無聲地點了點頭。
葉靈靈收回目光，重新往前看去。
那枚人魚之淚，在滄擎的手里，亮得很穩。
海底的光，把所有人都籠在里面，金藍色的，溫柔的，綿長的，像是萬年的時光都沉在這里，什么都沖走了，什么都留下了。
葉靈靈站在那道光里，感受著那些幻覺里殘留的心跳，慢慢地，把它們一道道壓平。
有些事，知道了，就知道了。
但怎么放，怎么應對，還得慢慢來。
她還沒準備好。
但她感覺到，有一天，她得準備好。
海神祭之后，人魚之淚重煥光芒的消息，在鮫人族里傳開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祭壇廣場外圍，原本守著的鮫人族民眾在看到那道光沖天而起的瞬間，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后，是震天的歡呼聲。
那聲音從海底傳上來，把整片海域都震動了。
葉靈靈站在祭壇邊上，聽著那些歡呼聲，感受著那種發自肺腑的喜悅從四面八方涌進來，有一點點成就感。
“葉靈靈。”
鳳瀟從旁邊走過來，低聲道：“你立了個大功。”
“我們一起的。”葉靈靈說。
鳳瀟嘴角扯了扯，“行，那我也沾點光。”
當天晚上滄擎設了宴。
所有的宮殿，再次散發光芒，葉靈靈終于見識到了什么是海底瑰寶。
跟少滄嶼說的一樣，他的家真的真的很美。
滄擎今天的神情，比這些日子都要舒展，那種壓在眉間的憂色散了大半，整個人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
他端起杯盞，站起來，掃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聲音洪亮：“今日人魚之淚重煥光芒，鮫人族之危，得以化解，皆賴諸位鼎力相助，滄某在此，代鮫人族上下，敬諸位一杯。”
葉靈靈端起杯盞，跟著眾人一起飲了。
滄擎坐下來，往葉靈靈的方向看了一眼，“葉姑娘，老夫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葉靈靈放下杯盞，看向他：“族長請說。”
滄擎捋了捋胡須，頓住，然后說：“吾兒少滄嶼，年歲已到婚配之時，老夫觀葉姑娘品性出眾，能力卓絕，今日又有恩于鮫人族，若葉姑娘不嫌棄，老夫有意……”